字文斌
正月初五,春意初萌,天地間悄然吐露新歲的氣息。我與妻、子、媳,隨親家夫婦一行,驅車赴滇中名邑——通海。此行非為遠遁塵囂,亦不求奇險勝境,只為一場久違的團聚,一次文化的回望,一程山水間的靜默對話。人生行旅,有時不在千里之外,而在心與情相融之處。
通海,枕山襟湖,鐘靈毓秀。杞麓湖如一面天工雕琢的碧鏡,靜臥于群峰環(huán)抱之中,澄澈無塵,映照云霞。當日下午,親家兄長率子媳親迎,引我們至湖畔。湖面波光躍金,似碎銀浮漾,微風拂面,攜來水汽清冽,沁人心脾。遠山含黛,倒影沉璧,水天一色,恍若置身畫境。我們沿湖緩步,笑語輕揚,家常瑣話隨風飄散于蘆葦之間。兒女并肩而行,親家兄弟談笑風生,步履所至,皆是溫情流淌的痕跡。湖無言,卻照見人間至情;山不語,卻銘記歲月深恩。這一刻,自然與親情在光影中交融,凝成一幅永不褪色的團圓圖卷。
翌日,正月初六,晨光初透,城中青石板路泛著微潤的光澤,我們踏上了文化尋根之路。這一日,不再只是賞景,而是以心叩問歷史,以行致敬文脈。
首至文廟,始建于元,重修于明清,乃云南現(xiàn)存最完整的孔廟之一。紅墻黃瓦,飛檐凌空,如展翅之鳳,肅穆中見風華。欞星門內(nèi),古柏參天,蒼勁挺拔,仿佛千年儒風在此駐足。大成殿前香煙裊裊,繚繞升騰,似與天地通靈??鬃酉穸俗钪校抗鉁睾穸钸h,仿佛穿越時空,凝視著后世子孫。碑石林立,墨痕猶存,篆隸楷行,筆筆皆是文明的血脈。我們緩步其間,細讀碑文,靜聽講解,仿佛聽見了古時書聲瑯瑯,看見了先賢執(zhí)卷講學的身影。親家公輕撫石碑,低語道:“讀書明理,修身齊家,此乃立身之本,亦是傳家之魂。”一席話,如清泉滴落心湖,蕩起層層漣漪。孩子們也斂聲靜氣,在這莊重之地,悄然領悟“敬”之深意、“禮”之厚重——原來文化,不只是書卷上的文字,更是代代相傳的精神火種。
離廟登山西行,秀山在望。此山不以高峻取勝,卻以清幽奇秀著稱,素有“滇中第一秀”之美譽。拾級而上,古木蔽日,藤蔓纏枝,鳥鳴空谷,清音入耳。亭臺樓閣錯落于山腰,或依巖而筑,或臨崖而立,巧借地勢,渾然天成,宛如山之呼吸、林之吐納。沿途摩崖石刻遍布,詩文并茂,篆隸行楷,筆力遒勁,或詠山水之勝,或抒襟懷之志,字字如星,鐫刻著通海千年的文化記憶。行至“萬古云霄”石坊,駐足遠眺,杞麓湖浩渺如練,煙波浩蕩,與天光云影共徘徊。親家指遠處村落道:“那便是祖輩耕讀之地。”語調(diào)平靜,卻藏著萬般鄉(xiāng)愁與驕傲。我們席地而坐,共飲清茶,分享點心,兩對親家并肩而坐,笑語盈盈。兒媳舉起相機,定格下這一瞬的笑容——陽光灑落,山風輕拂,親情如暖流,悄然流淌于山川之間。
下山途中,偶遇一老者,手持竹帚,清掃落葉。他笑容和藹,談及秀山典故、文廟遺風,如數(shù)家珍。他說:“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廟不在大,有道則靈。通海人愛山,亦重文,這兩處地方,是我們魂之所系。”言罷繼續(xù)掃葉,身影漸隱于林蔭深處。我佇立良久,忽覺:所謂文化,不在高堂廟宇,而在尋常巷陌,在老人掃葉的姿勢里,在孩童誦讀的聲中,在一代代人對土地的深情里。
這一日,從文廟的莊重到秀山的空靈,我們不僅用腳步丈量了通海的文化厚度,更用心感知了親情的溫度。文廟教我們明理守禮,立身有本;秀山贈我們寧靜致遠,心有所歸。一動一靜,一文一景,恰如人生雙翼,缺一不可。文化如根,親情如脈,根深則葉茂,脈通則情長。
歸程之際,夕陽西下,山影漸隱于暮色,車行于歸途,窗外景物緩緩退去,而心中圖景卻愈發(fā)清晰。妻子輕聲道:“這一趟,來得值得。”我默然點頭,心潮難平。真正的旅行,從來不是為了抵達某地,而是為了與所愛之人,在一片有故事的土地上,共同經(jīng)歷一段有溫度的時光。通海,以湖光山色為紙,以千年文脈為墨,為我們書寫了一段屬于兩家人的團圓詩篇。
此行雖短,意蘊悠長。我們所見的,不只是風景,更是文化的回響、親情的升華。通海之美,不在奇絕,而在溫潤;不在喧囂,而在靜謐。它不張揚,卻自有風骨;它不熱鬧,卻深藏深情。它用山水滋養(yǎng)人心,用文脈連接世代。
車行漸遠,回首再望,通海已隱入蒼茫暮色,唯見云影徘徊于山巔,湖光閃爍于天際。我心中默念:山水終有相逢,親情永不落幕。愿此情此景,如杞麓湖水,清澈見底,綿延不息;如秀山松風,滌蕩心靈,歷久彌新。
此行非游,實為歸心。歸于文化之根,歸于親情之本,歸于那一片湖山共語、萬家燈火的團圓之境。
——記于歸途,心仍駐通海。
特賦詩一首:
《七律·通海行》
初五驅車通海游,親家故里景偏幽。
杞湖波映山如黛,文廟檐飛歲已秋。
秀木森森藏古意,亭臺處處惹人留。
此行非獨觀風物,更覺親情似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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