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正月初二，剛值完班，便與石屏有了一場浸著年味的短旅。而此行的終點，悄悄指向建水西莊——那片封存著三十八年軍旅舊憶的紹和山麓。
發(fā)小楊洪賓一早來電，聲音里裹著未散的爆竹聲：“開車出去轉轉？”午后與妻商議，原欲直奔建水，奈何酒店皆滿，遂改道石屏。三點啟程，春風引路，將我們一路送至異龍湖畔。
傍晚六時，石屏大龍井米軌車站天橋。落日熔金，橘色霞光盡數(shù)揉入湖心。我舉著相機追趕最后一縷余暉——鏡頭中，濕地邊緣水波粼粼，如碎金鋪就的綢緞，輕輕托著遠處的山影與浮云。湖彼岸，石屏古城正將那一輪溫存的落日，緩緩攬入青瓦連綿的懷中。
待轉入古城通貢門附近，已是燈火如晝，人聲喧嘩。春節(jié)的夜市將石屏特有的煙火氣鋪展得淋漓盡致：烤豆腐的焦香裹著椒鹽氣息彌漫街巷，小吃攤的暖光里人影搖曳，手工藝店鋪透出樸拙的匠心。漫步于老鋪面和石板路之間，腳步不自覺放慢了。妻在有禮集市挑了石屏豆腐絲與一套竹編托盤，眉眼含笑。集市中央空地支滿方桌，圍坐著一簇簇趕熱鬧的人；空氣里交纏著米線、豆面湯圓、糕餅與酸奶的甜暖氣息。大屏幕播放著春節(jié)節(jié)目，年畫與祝詞綴滿四周。穿古裝的民俗隊伍與青年歌手輪番登場，將春夜的歡騰一次次推向高潮。游人暫忘平日瑣務，眼中盡是舒展的亮光。夜?jié)u深，人群未散，我們卻因舟車勞頓，先行回到五里香民宿歇下。想著翌日的行程：古城文脈待探，而建水西莊，卻像一枚封存已久的印章，正等著我前去揭開——那里藏著一段三十八年前的青春。
正月初三清晨。與妻先往異龍湖，方知是國家級濕地公園。晨光裹著湖面薄霧輕輕曼舞，水鳥悠然劃開清波。曲折的長廊仿佛浮于水面，連接著錯落的濕地島嶼；遠處依稀見一長堤，不知通向何方。湖景開闊，我們只就近倚著水榭亭臺，妻身著休閑裝，打起太極拳。我為她錄制：起勢時掌指拂過湖中倒映的云，收勢時鞋邊已沾濕瑩瑩晨露。山色空濛，水光瀲滟，天地之間，我們以一場五行功法答謝自然的饋贈。妻興致愈高，放聲唱起歌來，歌聲伴著鳥鳴漾在濕地上空，與晨光、湖水、霧色融成一片和諧的共振。
待洪賓退房趕來，三人沿棧道徐徐游覽。異龍湖不載西湖的傳奇，卻似天宮遺落人間的一塊琉璃——湖面揉碎天光成淺藍，遠山暈染云氣作青黛，濕地深深，涵養(yǎng)一方福澤。馬拉松賽道如銀帶環(huán)湖，每一步都踏得心曠神怡。湖心小島是鳥的天堂，它們翩躚如仙，我真想托夢予之，訴說對這片凈土的無言眷戀。
近午，返回古城。于一家中醫(yī)館經(jīng)營的小鍋米線店坐下，讓口缸米線中醇厚的菌湯盡情挑動味蕾。妻嘆：“真香。”踱至袁嘉谷紀念館，街對面茶具鋪門口，名人謝興科正親手烹制年味長菜，免費供游人解膩。紀念館保存著狀元故居原貌，三處懸匾——“國朝第三人”“名高東?！薄白x書樓”，悄然訴說往昔榮光。我與洪賓各從自動售貨柜購得兩枚“書香石屏”狀元紀念金幣。轉往縣文廟，大成殿內儒門先賢靜穆，令人肅然；再至縣文獻館（原縣衙），見青年工作者正為觀者制作拓片，我亦駐足，請得一幀“吉象平安”磚拓，并購線裝宣紙冊一函。本地文創(chuàng)質樸可喜，官方弘揚傳統(tǒng)，總是好事。
其實，最懂這座古城的，是腳底的石板路。龜背形城址之上，縱橫交錯的石板沉默鋪展，承載邊城滄桑與家族興衰，將歷史藏進每一道紋隙。石板起伏，光滑處映著天光，裂隙里生出青苔，引我們走入朱家舊宅——今為縣圖書館分館。廊下堂前，讀者自在一隅，坐生春日暖意，享受古建筑清幽。這里，恰是石屏人文精神的一處縮影。
重回市井，已過下午四時。行程催人離開這座浸潤在春日與年味里的古城。許是囿在昆明日久，這般鮮活的時空交錯，竟覺格外珍貴。
洪賓仍喜悅于新得的狀元故居紀念金幣。車子上高速，不出半個時辰，建水西莊鎮(zhèn)紹和山麓已在眼前。此處不僅隱著八百年古剎，更深藏我三十八年前于此地部隊醫(yī)院的青春。如今營房早已不存，禪寺斜陽鐘鼓悠。早年建水二中曾借寺辦學校，九十年代初部隊撤編，土地劃歸地方，中學遷至原醫(yī)院舊址，寺院也重歸宗教場所。星移物換，如今西莊路兩側村舍鱗次櫛比，將田野隔開。新修的寺門把昔日露天黃龍?zhí)秶朐簝龋謱γ娌恢螘r建起泳池與停車場，四周餐館商鋪林立。想起當年晨霧中穿過石榴林跑操、途經(jīng)黃龍?zhí)兜那榫?，恍如隔世，驀然感慨?/div>
繞過龍?zhí)秶鷫χ裂孪?，黃龍神位碑靜立苔痕斑駁處，懷古之情與個人記憶頃刻涌流。古樹蒼蒼，沿石階緩行，見山崖拱門緊閉，臺階荒蕪，一派蕭然。正疑禪寺寥落，忽見左側蔓草間隱一斜徑，轉彎上行，連水泥坡道竟通寺側廓門。十余步內，山麓操場豁然開闊——一棵三百余年清香古木冠蓋如云，不遠處旗桿高豎，五星紅旗迎風飄揚。肅然起敬，不由立正，向國旗敬禮，似對歲月低語：“我回來了?！睉{欄遠眺，西莊鎮(zhèn)田疇依稀如昨，微風拂過，眼眶溫潤。
寺存八殿。新建哼哈殿內，塑像尤為奇特：雙面彌勒與群童嬉戲居中，兩側怒目金剛瘦骨嶙峋，古拙蒼硬，對比強烈。西方三圣殿隱于禪院深處，旁通小徑往齋堂。正趕上寺院齋飯，法號量華的師父與廚灶鶴洋居士留我們用齋。素畢，妻往各殿掃碼捐功德，說是“為回憶還愿”。量華師父復邀品茶談禪，幾人圍坐，各敘塵緣。方知住持釋持忠精于醫(yī)道，當日正接湖北遠客，未得一見。臨別互存微信，感謝款待。
辭寺返昆，已過晚七點。夜色裹著二百余公里歸途。思緒仍縈繞于石屏的湖光山色、古城的石板紋理、袁嘉谷故居的匾額、圖書館分館的靜謐……以及西莊紹和山麓這場時隔三十八年的重訪。正所謂：
禪齋留素茶，西莊憶舊林。
短旅一兩日，石屏洗塵心。
一切紛繁印象，終被夜幕溫柔沉淀——讓青春與鄉(xiāng)愁的痕影，藏進我丙午春節(jié)備忘錄里。
?著作權歸作者所有,轉載或內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呼嘛貞人
在抱、撰夢、竹影、嘑嗎、
瀏覽 2448
贊 7 收藏 1
暫無評論，快來評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