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民縣“兩街五鎮(zhèn)”里的牲畜見著靠四里鄉(xiāng)所倒賣做營生的屠夫馬四劉，知道那是它們的命數(shù)就快像老青山西斜的日頭，都怕，雖說那人身上暫別的是買賣營生的小皮包，不是一把尖嘴細(xì)腰的奪命刀。他的日子簡單，上門姑爺、三輪摩托、買豬、殺肉、菜市場。近乎一條流水線。他那兩個褲兜，無論春秋冬夏，左邊兒靠里那個必定縫掛著一個花腰包，那是他皮膚白嫩、胖嘟嘟細(xì)滑得像是剛刮了毛的白皮豬，媳婦小三梅給他縫的。在一起做生意的男人女人們總笑話他，“一扇屁股甩兩邊，腰包打在大腿根”，他不說話，心里卻可著勁兒地高興。他愛穿一件夾棉的冬大衣，系在腰間的小皮包里，沒多少子兒，小三梅每天給他三千塊的買豬本，他一五一十地解開褲腰帶，背著人捂進(jìn)了跟汗褲近乎疊交在一起的花腰包里。當(dāng)然，除了三千塊，小三梅會額外再給他二三十的零錢，讓他去到哪里就在哪里買碗米線滑下肚，米線不抵飽，馬四劉蘸著口水撮來捻去，也最多只是舍得買上包“紅河”煙，這錢，他就放在腰上的小皮包里。進(jìn)村前，特意撿幾個公分石揣進(jìn)去，把皮包漲得鼓鼓囊囊。這時候，心安理得地找個路邊停下他的三輪摩托，打開那個被豬油、沙土、或是一些別的什么東西裹得包了漿的喇叭，“買豬、買豬、買豬”，聲音先他那雙43碼的大腳進(jìn)了村。
富民縣的群山褶皺里，彝族人的土墻房像一朵朵七月間的雞樅菌般扎著山坡生長，屋前堆著過冬給牲畜墊圈用的松毛垛，空氣里混雜著雞屎味、牛糞味、還有松脂和煙囪里混成的澀香。幾戶人家的木門開了窄縫，風(fēng)輕輕一吹，又很快掩上。豬圈大多靠著矮墻的屋后，半人高的土坯墻頂鋪著厚厚的松毛----這里人養(yǎng)豬金貴得很。一年到頭用包谷、麥稈、洋芋和野菜細(xì)細(xì)喂養(yǎng)著，叫“松毛豬”。圈里的黑毛豬正伸嘴拱著潮濕的泥土，背脊油量得能照見木梁茅草頂漏下的天光，一圈圈蛛絲網(wǎng)纏纏繞繞、瑩瑩閃閃。馬四劉進(jìn)村從不像其他豬販子，沒見人前就踩翻人家的豬圈門。“老大爹，個有豬要賣？”馬四劉站在第一戶人家的院門外，聲音粗拉拉像石刀刮上竹篾。主人家是個裹著頭帕的彝族漢子，蹲在門檻上卷煙，眼睛卻瞟著他腰間：“小伙子，先說說價。”“價好說，先看看豬?！瘪R四劉拍拍皮包，牛皮面上泛起油光，“里頭都是剛?cè)〉默F(xiàn)錢?！?/br>漢子不動，煙卷在指尖轉(zhuǎn)了轉(zhuǎn)，塞進(jìn)了水煙筒，“上個月來的那個貴州販子，也說的是現(xiàn)錢?！崩蠞h話里摻著苦味，一時間白沫子從嘴角一點一點擠出來，“這個雜種，趕走兩頭架子豬，扔下五百塊定錢，說第二天送來。這個蟲吃狗咬爛良心呢，現(xiàn)在....”,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天了。給怕是死了么收腳跡印也該來了嘛。”
寨子靜得很。遠(yuǎn)處有婦人在山泉石邊用瓜瓢打水，木桶碰出空洞的回響。這里的信號續(xù)續(xù)斷斷，灶臺墻上那串用火炭歪歪倒倒深一筆淺一筆寫下的數(shù)字，電話撥出去常是鉆進(jìn)耳朵讓人咬牙切齒的忙音。山外人出了村口下到縣城里去，就像這山間的石頭被游放進(jìn)崖壁間的羊群蹬落，留不下一點動人音。等，成了最磨人的刀子----等那些許諾“次日賣完肉就送錢來”的販子，可等到頭來，人是等來了，和他們那些三輪摩托小貨車的轟鳴聲一起來的，還有“外面跌價了”“今年生意不好做”“為了給你送這點錢我又貼油錢又貼臉”的哭窮，自然接過手的總要比豬還在圈門里的薄了不止一截。有什么辦法呢？老漢打趣說，“人和畜生連在一起，是殺是剮，都只能認(rèn)了命?！?/br>馬四劉不接話，徑直往豬圈走。老漢急忙起身攔，“哎！看了不準(zhǔn)拿棍子拷，不準(zhǔn)拿勾勾奪嘎，整了就要趕走呢嘎?！?/br>“我不拷，我也不鉤，我拿錢買?！瘪R四劉又敲了敲小皮包，他故意跳腳啰嗦抖抖晃晃，叮叮咚咚聽見像是錢與錢磨擦的悶響?！板X帶夠了，豬好，當(dāng)場點清。”圈門吱呀推開。松毛腐爛的溫?zé)釟庀涿娑?，混著豬糞和發(fā)酵草料的酸醇。黑毛豬警惕著豎起耳朵，哼哧哼哧退向角落。馬四劉蹲下身，目光像秤桿上的準(zhǔn)星，從耳根掃到尾椎，從肚腹估到膀蹄。山風(fēng)吹過松林，沙沙落在他沾著紅泥巴的破皮鞋上。
“兩百七上下，走差不過兩公斤?！彼酒鹕恚呐氖稚系幕彝?。老漢瞪大了眼，“瞎說亂講，我去年克買小豬就看著這頭咋個都要有三百二三，我才買的?！?/br>“哦，上個星期馬鹿塘村呢賣豬，八塊一斤，少一分我都不給你吆出克嘎?！?/br>“八塊就八塊嘛，豬好么我也不跟你講價，我拖下克剮剮肉也不愁賣?！?/br>馬四劉一只手伸進(jìn)褲襠，從褲腰里摸出那個花布腰包，他慢吞吞數(shù)錢，紅票子一張張撫平：“兩百七十一斤算，兩千一百六十八塊。你推秤來?！?/br>土杠秤抬出來時，老漢家豬圈門前悄悄圍滿了好多人。秤砣在晨霧里劃出沉重的弧線，鐵鉤扣住豬后腿時，那畜生死命嚎叫，聽得人心中一驚，又很快在紅票子刷拉劃過手指間平息下來。“兩百七十二斤半，老天，小伙子你這個眼睛，準(zhǔn)啊！”馬四劉點點頭，爽快添了三張票子。錢遞過去時，彝族漢子手微微抖了起來，硬是蘸著唾沫一道手?jǐn)?shù)了三四遍。忽然扭頭朝屋里喊，“老奶，湊火煮飯、湊火煮飯...”馬四劉成了這個村里的?？?，他那坨像塊磚的“諾基亞”翻蓋手機(jī)，號碼順著春種秋收的山地、順著年年爬藤結(jié)籽的山藥，從這個村打到了那個村，他媳婦小三梅說：“你怕不是在外面找了個，一個月電話費老娘要給你交三轉(zhuǎn)。”當(dāng)然，小三梅的左手無名指上，又多了個金閃閃的戒指，不多久，還配了根水波紋的金鏈子。
馬四劉的花腰包里，還是那雷打不脫的三千塊買豬本，他的名氣越傳越響?？簇i時還是習(xí)慣先拍拍那個裝著公分石的小皮包，像是在進(jìn)行某種笨拙的儀式。也有人試探過，“你那包里......真是錢？”他嘿嘿一笑，掏出兩坨石頭，“公分石黑（嚇）野狗，真錢在這里”,他干脆趁著人多，順勢把褲腰解開，女人們又氣又好笑，霎時間全捂著臉走開，口里喋喋不休笑罵著，“馬四劉這個風(fēng)流鬼”“哪有在女人堆里就把屁股露出來的”。好了，這次大家都知道了，馬四劉的汗褲上，他媳婦縫了個花腰包，里邊不多不少三千塊錢。一座又一座寨子里的松毛豬出了欄，一家家灶臺邊上、豬圈門前，一串?dāng)?shù)字黑乎乎記著，人們把他的名字寫得稀奇古怪，千般萬變，什么“豬馬四”“馬四六”“縣馬六”，唯一寫對了的，只有村長家電話本上的“馬四劉”，馬四劉自己寫的....村子里成天抱著狗追來趕去的娃娃們都知道，山外面有個專門收豬的男人，姓馬的，汗褲上縫了個花腰包，哪家有豬要賣就找他。霧散的時候，山上松濤陣陣，人們背著大挎籃，要趕早到山里去拾干松毛，養(yǎng)出豬來，賣給守信用的馬四劉，孩子的學(xué)費、一家人的開支，就不成了問題。至于那些山外來的外省販子，起初他們在寨子間像露水一樣來得快去得也快，現(xiàn)在，倒成了揣著錢上門都買不到豬的主，除非是偶爾電話打不通時，還會有人坐在豬圈門前的柴堆上，望著進(jìn)山的路，想起從前那些空蕩蕩的等待。臉皮厚的豬販子也不少，佯夸?？冢乓弊?，村民們不說話，把他們領(lǐng)進(jìn)豬圈門去，轉(zhuǎn)出身把門栓扣上，等那人被豬攆得四角亂竄，才慢悠悠開門去，把他迎出來?！袄习?，給看上？幾文一斤？”“豬好，要進(jìn)市場殺了才知道。先給你定金，我拉去殺?！?/br>“我家呢豬不賣，要留著過年殺吃，年底么來哎我們殺豬吃嘎，一定要來呢”說完，背著手折回家，把門緊緊關(guān)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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