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菊小記》
文/趙玉梅
秋,深了;風,又起了。
一年一度賞菊的佳期已至,大觀公園的菊我認為是最美的,在公園里菊卻醒著,一叢叢在冷風里鋪展著身子,黃的像熔蠟,白的似凝雪,紫的若薄暮時浮在天邊的煙靄。枝干清瘦,花瓣卻沉甸甸地垂著,含著露,也含著整個秋天不肯散去的日頭。
我駐足在花前,寒香撲面。這香并不濃烈,只是清瘦的一縷,帶著霜氣,卻又分明有股子倔強,像是誰從泥土里抽出的一段弦音,細微地顫抖著,纏繞衣角,鉆進鼻尖,又似有還無地游移在晚來的風里。寒香不是桃李的甜膩,不是丹桂的沁脾,它是清醒的,帶著一點苦澀,是人間煙火與蕭瑟草木相望的氣韻;一絲絲飄游著的冷香,勾著人的思緒,又在我試圖挽留時,倏忽溜走。
園中有清潔工用竹帚慢條斯理地歸攏著落葉,滿園盛開的菊最是知秋。一場霜緊似一場,它反而亮堂幾分。我凝神細看,果然,幾朵被霜鍍了銀邊的紫菊,竟比晴日里更添了幾分精神,花瓣向內抱得更緊,仿佛要把這凜冽的金石氣,也一并裹進蕊中。
黃昏漸染,四野的草木顯出倦容。楓葉的艷紅已褪作赭褐,梧桐的寬袍也卸下大半,露出嶙峋的筋骨,只以疏枝指向寂寥的長空。唯有大觀公園里的菊,依舊以那清瘦的腰身,撐起滿眼的不合時宜。它們在涼意里挺立,并無孤芳自賞的傲慢,也無悲秋傷己的凄楚。它們只是守著這一方土,在萬籟將喑時,兀自亮著,燃著——是一種專注的燃燒。它們開得這樣認真,仿佛生與滅之間、繁華與凋零的縫隙里,依然存在著不可輕視的莊嚴。
正午時分,風的吹動又大了一些。一枚黃菊的花瓣經不住這殷勤的力,悄然折斷了花萼的牽掛,輕輕墜落,墜于地上發(fā)出輕不可聞的一聲嘆息。我彎下腰,拾起這微小的殘骸,它柔弱的花瓣上,冰涼的露珠尚未散去。它也曾努力地捧著自己的顏色,向著寒流凜冽的蒼空。這,便是生命在此刻給出的回響?或許意義并不在于結局是否零落成泥,而在于那孤絕時仍固執(zhí)存在的姿態(tài)本身——像一句無聲的宣告:縱知終有一墜,亦要在墜落前傾盡所有,為這肅殺世界唱一曲明亮澄澈的歌。我把那片帶著涼意的花瓣輕輕夾在書頁的褶皺里,連同滿園的冷香和黃昏的暮靄,一同珍藏。耳畔恍如聽聞一個隱約的低語,來自泥土深處,似有還無:
“明年霜落時,再來?!?/div>
2025/10/20 于昆明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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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河
我在畫中行,畫在我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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