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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艷，筆名天水碧，湖北仙桃人。有小說、詩歌、書評和散文發(fā)表于《啄木鳥》《長江文藝》《長江叢刊》等文學雜志。
作 者
盜 ?夢
文/郭艷
01
風大。來一陣，歇一陣。檐下寶鐸，叮鈴鈴作響，疾一陣，歇一陣。從客房窗戶能望見山門天王殿一角。他住進來已經(jīng)有九天了，這是他來寺院做義工的第三個夏天。
他喜歡站窗前望會兒天王殿檐下垂掛的風鈴。風，一陣一陣拂過，叮鈴鈴鈴一串一串地響。聽見這鈴聲，意味著自己”又回來了”。是的，是“又回來了”，不是“逃避”。他常跟他的學生講，對詞語，尤其是熟悉，用起來得心應手的詞語要有警覺意識。否則，這個詞語就會失去本來眉目，變得平庸而模糊。譬如像他暑假來寺院待些時日的行徑，在他人眼里是“逃避”。他不這么想，也不作解釋。
暑假來寺院做義工是他在教學工作之外，最重要的事情。這次在寺院的工作內(nèi)容跟上次暑假一樣，打掃客房三層樓和天王殿清潔衛(wèi)生。另外，寺院圖書館每周有兩次抄經(jīng)活動，他負責帶著居士們抄經(jīng)。來抄經(jīng)的人多是退休老年人，以女性居多，也有放暑假的大學生。前年暑假，第一次坐在抄經(jīng)室桌前時，他無比慶幸自己寫毛筆字有“童子功”。甚至推想，可能是在報名時標注了喜歡書法的愛好，才得以被幸運選中吧。
寺院的日常秩序是一劑藥石。每日凌晨三點半，打板聲響起時，夢戛然而止。他翻身下床，洗漱，在窗前椅子上小坐會兒，再下樓去上早課。
早課在大雄寶殿。凌晨三點五十，他恭候在大殿前的門廊下。等到凌晨四點，他跟隨一眾師父和其他義工入殿禮拜，開啟一日之晨的早課誦經(jīng)。師父們念誦的咒子，起初他一個也聽不懂。但很好聽。有幾次，聽著聽著，他極力控制發(fā)酸的鼻子。他不清楚其他義工是不是也有像他一樣的心情，聽師父們誦經(jīng)咒，聽著聽著，生出慚愧之心。和他在學校時的“慚愧”不同，這是一種不明意向的“慚愧”。
指向明確的“慚愧”，是他身為班主任，出于職責，常常跟孩子說上幾番“大話”，譬如人當存志心，才不枉身而為人。孩子們或許永遠不會知道，他們的班主任在“良藥苦口”時，慚愧一茬一茬長起來。他何嘗有過“志心”？
清晨六點，早課結(jié)束。再次響起打板聲，是從五觀堂傳來的。一眾師父列隊自大雄寶殿出來，穿過長廊，往五觀堂去。他跟在隊尾，用深呼吸做深長吸氣，再悄悄吐出來。連續(xù)做三個回合。天地清明。
觀堂內(nèi)，師父們坐在南側(cè)，義工和居士們落座北向。他記得第一次來時，坐在齋桌前偷偷觀察師父和身邊居士。那時，他合掌，唯有垂首沉默。第一次來寺院報道前，他查詢在寺院的相關禮儀和規(guī)矩，又花三個晚上偷偷把《供養(yǎng)偈》背誦下來，但他還是沒有勇氣跟唱?，F(xiàn)在，他能熟練跟著師父們唱誦偈子，虔誠吃完碗里飯菜。過去，他從未想過素食飯菜是如此有滋味。好幾次，他趁空去到香積廚，看會兒灶膛里燃燒的柴火，空氣中有樹枝燃燒的香氣，熱氣氤氳中，炒花菜、大白菜燒豆腐一盆一盆出鍋。這些燒柴有些是園林工人修剪下來的樹枝，多數(shù)是香樟樹樹枝。遇見有師父在劈樹枝，他歡喜跑過去幫忙。沒多會兒，手上，胳膊上全是香樟樹香氣。
每日餐食，簡單也豐富。盛在白瓷碗里的菜食都是稀松平常的食物，慢細咀嚼每一口飯菜，他在某個清晨吃出了一種喜悅和滿足心情。他把自己想象成坐在教室里的學生，試圖寫出這個感覺。沒能如愿。
日子真安靜。他喜歡這樣的生活。
他很珍惜來能來寺院過暑假。為確保萬無一失，他提早一個月在備忘上做記錄提醒自己在要第一時間填寫報名信息。其實，即便不做記錄，他也不會忘記。但他還是會提早記一筆。每次收到寺院的報道通知短消息時，他覺得自己中了五百萬。如此算來，一共中了一千五百萬。
對他來說，暑假棲身寺院跟他練習書法一樣，讓他如同猿猴的心，歇一歇。他必須要這“歇一歇”。他怕再次跟他的學生說到“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價值”時，會因羞愧而失態(tài)。他的學生不會知曉那個經(jīng)常跟他們講每個人都有自己價值的老師，從來不認為自己有價值。他也常常跟學生講不要“逃避”困難。人們大多不會去想“逃避”的潛臺詞是麻木。
這世上所有事物，如同“草蛇灰線”，那條“線”一直在，等待被發(fā)現(xiàn)。
那次，他所在的學校和另外一個學校集體做團建。休息時，有人在外放音樂，聲音極小。他聽到了。他從未想過音樂的魔力會發(fā)生在自己身上。他意識到鼻子發(fā)酸時，慌亂中仰頭看頭頂巨大樹冠。后來，他知道了那天那首有魔力的音樂是大悲咒。
第一次來寺院報道那次，是七月下旬。接待他的師父，瘦高個，走起路來身姿挺拔，步態(tài)輕盈。義工師兄稱師父為“明師父”。
他進寺院后的第一件事是學掃地。明師父拿著掃把給他和幾個義工師兄做示范。他認出明師父手里的掃把應該是寺院師父手工扎成的。他老家有種草，叫“掃帚草”，初秋收割后，可以用來扎掃把。
明師父拿著掃把，一下一下壓著掃把掃?！皰叩剡@種事，也要教？”那天，問這話的義工跟他一樣，也是第一次進寺院。那天他們跟隨明師父掃地，順著寺院后墻小道沿著院墻掃。有三輪車在運送裝花盆用的土。地面有些撒落的泥土。明師父沒說話，把地面泥土仔細掃進撮箕，倒入一個塑料袋。他看見袋子里的土，最多也就幾捧。他不清楚明師父為何如此重視這點兒泥土。他學掃地，學得很快。明師父夸他有悟性。明師父示范掃地時，他看出明師父掃地，跟他練習書法相似，師父是把力道壓在掃把下端，一下一下壓著掃。他是把力道通過手腕運到筆毫上。他跟在明師父身后，一掃把一掃把。待他掃過，明師父拿起另外一把“高粱掃把”，在他掃過的地方，又掃起來。方才他掃過地面劃出的痕印，明師父一一掃過，水泥地面如同被風吹過，干凈無塵。
“掃地，不要迎風掃，也不要揚塵掃。”明師父說，當年，師父也是這么教給他的。他看見明師父把收在塑料袋里的泥土倒入栽有一株鐵樹的花盆。學完掃地沒幾天，他寫了“制心一處”隸書掛在他宿舍的窗邊。
這次住進來是八月初，也就是農(nóng)歷七月初一。這天上午，他和當天來報道的義工師兄穿過長廊，一行人去往客房。陽光落在大雄寶殿門廊下的一口銅鐘上，有鳥雀在飛檐一角嘰喳鳴叫。有誦經(jīng)聲傳進耳朵。他聽出是《地藏經(jīng)》。一路輾轉(zhuǎn)換乘的疲憊，此刻在誦經(jīng)聲瞬時消隱。
正午陽光打在佛堂門窗上，院子里四下安靜。佛堂廊前有兩尊大缸，兩座山石立在缸中，石山上，虎耳草迎下暑天里的日照，水缸深處有幾尾紅色小金魚。頭年暑假里，他喜歡逗弄它們，跟它們捉迷藏。這些金魚極其靈敏，若有人經(jīng)過水缸，這些小生靈迅即隱入水下。他嘗試悄悄蹲在水缸旁，不讓自己影子落在水面驚動它們。沒有用。它們似乎比雷達還靈覺。
他們一行人路過山石景觀缸。分別一年，他向它們打招呼，探頭瞄一眼，水面映出一角藍天和山石，還有幾枝虎耳草身影。他知道那些小精靈早就潛入沉靜水面之下。這個院子，還是跟過去一樣安靜。跟去年和前年夏天一樣，走進這個院門，心就歇下來了。
在宿舍安頓好后，他去念佛堂拜了拜。這是他給自己定下的一個儀式，進來第一天一定要拜拜。如同問訊，道聲安，說自己“又來了”。寺院的工作，他已然是輕車熟路。這次，明師父讓他帶帶新進來的兩位義工師兄。
上早課，過堂，誦經(jīng)、出坡。秩序如常。當日事當日畢，得了空閑，他坐在窗下用小楷抄經(jīng)。宿舍沒空調(diào)，一臺落地電扇，嗡嗡送風。蟬鳴在窗外樹上嘶力高唱。偶爾來點風從窗戶進來，來去自由。
氣溫高熱。人坐著不動。汗，一層一層沁透衣衫，胳膊像在水里過了一遍。臉上、脖子上被汗水腌漬過，有點癢，微微刺痛。他也不惱，特意備了兩條毛巾擦胳膊上的汗。電扇吹起宣紙一角，宣紙呼呼響動。他用小楷抄經(jīng)。待窗邊竹影移走，他才從桌前起身。這么一坐，中午的兩小時過去了。
02
早上八點半，僧眾集體恭誦《地藏經(jīng)》，要持續(xù)整個陰歷七月。誦經(jīng)打板聲響起時，他已恭敬候在念佛堂大門邊。他說不清楚，為什么對誦經(jīng)有種迫切期待。去年和前年也是這樣。起初，他想著可能是好奇心驅(qū)使?，F(xiàn)在，他知道不是這個緣故。在經(jīng)聲中，他的心才能真正在身體里安住。
再次步入念佛堂，依然是他記憶中穩(wěn)如磐石的安靜。風扇在墻角兀自送風，暑氣在門外。每個人臉上掛著抹淺笑。他給新來的義工無聲示范，誦經(jīng)開始前，安靜站立在課桌前，不能隨意翻動經(jīng)書。
他剛來那會兒，跟不上師父和居士們的誦經(jīng)節(jié)湊，容易走神。這讓他心藏羞愧。越羞愧，越發(fā)急。腦子里念頭飛作一團，可能自己是眾居士里最差勁的一個，誦經(jīng)聲奔襲前行，他惶急想掐斷紛亂念頭，越掐，越多。一個念頭接一個念頭，它們擠在一起蜂擁進大腦，慌攪成團。好不容易跟上速度，還來不及慶幸，須臾間，他又掉隊了。他頗有些狼狽地偷瞄坐他旁邊的居士師兄，偷偷看師兄的經(jīng)書翻到哪一頁了。他不好意思跟明師父請教，該怎么解決誦經(jīng)分神這件事。這么小的事，自己怎么就做不好？
那次應該是三天后，他能跟上誦經(jīng)節(jié)奏。能做到不再卯足力氣用念頭去掐腦子里紛飛的念頭是那次暑假義工服務期快結(jié)束時。他任由它們飛進大腦，那些念頭如漫無目的的蘿藦種子，他不再驅(qū)趕它們，不知不覺中，他只聽到自己的誦經(jīng)聲。它們?nèi)肯Я?。新來的義工坐在他身邊，眼角余光瞥見義工師兄如他過去一樣，跟誦時踉蹌，急著翻頁，找不到誦讀到那一頁了。他用手指指經(jīng)書頁碼和經(jīng)文段落，以示知之。
上早課，誦經(jīng)，出坡，抄經(jīng)。日子流水一樣。
天氣預報，日日預報高溫預警。高溫攪不動寺院的安靜。山門外是條馬路，馬路在防洪堤下蜿蜒自西向東。寺院附近麻雀和燕子格外多。白日里，麻雀們喜歡成群隱入馬路對面堤坡草叢覓食。江風翻過堤岸，闖進寺院外圍墻通道，打出呼哨，嗚嗚有聲。有時候，他會凝神細聽。嗚嗚風聲似有節(jié)奏，他把一些念頭放進這節(jié)奏里跟隨“嗚嗚”聲散開出去。
傍晚，夕陽在天邊涂色抹彩。他喜歡獨自沿著山門外的馬路散步，沿著路邊香樟樹走一段路后，再越過馬路，爬過長臺階就上到防洪堤堤岸路上了。天邊晚霞每天都不一樣。那些瑰麗到奇詭的色彩往往在一分鐘左右時間里消失殆盡，仿佛方才的色彩不曾來過。他迎著夕陽散步。天邊最后一抹色彩消逝時，夜色已經(jīng)上來了。
師父們上晚課時，他坐在天王殿廊檐下的石階上聆聽誦經(jīng)聲和洪鐘聲。院子里沒有路燈，燈光從念佛堂和大雄寶殿門窗透出來，黑夜沉靜。白日里被石階吸收的伏天熱浪，在黑夜中張揚又隱蔽的在他雙臀下釋放熱氣。他安靜坐在黑夜中，頭頂夜空里幾粒星子愈見明亮。他總疑心時間是停止的。
“洪鐘初叩，寶偈高吟”他聽出唱《暮鐘偈》的是明師父。聲調(diào)氣韻深長，銅鐘叩響，鐘聲洪闊深遠。夜色黑深，空氣里沒有一絲風?！帮w禽走獸，羅網(wǎng)不逢；浪子孤商，早還鄉(xiāng)井。”聽著聽著，眼睛濕熱起來。夜色中，他不用掩飾。
最后一記鐘聲響起時，是夜里九點。銅鐘余音蕩進夜色，仿佛是被沉沉夜色收進一個巨大容器中。
這一天也結(jié)束了。
夜里總是有夢。午睡時也有。有次，他夢見明師父身上飛出幾只蝴蝶。夢里有個聲音說“虛空對虛空”。他不確定這個夢到底好不好？他克制住想把這個夢講給明師父聽的念頭。他在寺院中觀察到，人要學會“少問”。喜歡問問題，并非好學使然。
03
又看見它了。這天早上，在念佛堂一張課桌上，他看見它安靜歇在桌邊。它那身綠色有些奪目。就在前一日傍晚，他在念佛堂廊檐圍欄邊發(fā)現(xiàn)了它。怎么有這么大的螞蚱？他拍了張照片，在網(wǎng)上查詢，得知它有個別稱叫“綠巨人”。他頭次見這么大螞蚱。
它歇息在課桌上，與他座位相臨。陸續(xù)有人進來佛堂，有些微輕響偶有起落。它也不慌，沒有彈跳逃跑的意思。他偷偷瞧它。只見它小心翼翼抬起前足，似乎在探尋前方狀況。他帶了杯茶在手邊。茶葉在杯底舒展如水底一團水草，茉莉花香氣從杯子里氤氳，微微一嗅，花香潤鼻。他被它吸引，悄悄看它，它正抬起一只后腿，謹慎蹬了蹬。它知道它在佛堂嗎？誦經(jīng)的師父和居士已各各入位。
一聲引磬，梵唄聲起。
他再次偷偷拿眼去瞄，發(fā)現(xiàn)它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距離他的茶杯大約有一肘距離。唱完香贊，師父和居士們在各自座位坐下，開始誦《地藏經(jīng)》。它太特別了，他又去偷看它。只見它雙足掛在杯沿，已經(jīng)在喝杯子里的茶。這杯茶泡了有會兒了，水溫不再燙嘴。他看見一只螞蚱在喝水。頭兩口，它喝得有點急。這一幕被旁座居士看見，乍見它喝水，神情驚訝，用眼神看他。他輕輕擺擺手，示意讓它喝。天多熱啊。
誦經(jīng)聲和著木魚聲響在佛堂里，肅穆，肅靜。他不得不去看它。他瞧見它把后腿牢牢吸附在杯沿，再次把頭探向水面，大半個身子俯進杯子喝水。茶葉是窨制的福建茉莉花茶，香氣潤人。它是被香氣吸引的嗎？它怎么知道這張桌子上有水源？也許，它是世界上唯一喝過茉莉花茶的螞蚱。
一只螞蚱，在佛堂里喝茉莉花茶。他不時拿眼睛去瞧它。它看上去應該有點緊張。喝過幾口水后，它小心地從杯子邊沿一點一點退出來。它很快退至杯子外面，調(diào)整身體換了個方向。它這次把身體掛在杯子上動作極為熟練。那對有力的后足抓牢杯子沿口，前爪在茶水里扒拉。他清楚看見，它一邊用茶水拂臉，一邊喝茶。難以置信。他驚訝一只螞蚱能如此迅捷習得一種生活“經(jīng)驗”。
再次偷看它時，它已經(jīng)離開杯子，爬到了一個平放在桌面的閱讀架上。經(jīng)書在誦經(jīng)聲在木魚聲中翻頁。它是來聽經(jīng)的嗎？再去偷看，只見它輕輕一跳，跳到佛堂柱子上，跳出他的視線。
誦經(jīng)完畢，他去看那個柱子，發(fā)現(xiàn)它在柱子頂端天花板處，安住不動。一只螞蚱完整聽完一部《地藏經(jīng)》。他忽然想到，如果講給他的學生聽，那些進入青春期的孩子會不會相信？
這只聆聽《地藏經(jīng)》的“綠巨人”，他在佛堂又見過兩次。一次是在觀音菩薩佛像前的拜墊上，一次是在一本經(jīng)書上。也許它自進來佛堂后，一直待在這兒，它是喜歡聽經(jīng)的吧？他曾經(jīng)跟學生們聊過，生活里的“巧合”，其實本來就存在，只不過在某個時刻恰好出現(xiàn)了。他給孩子講過王鐸關于文章結(jié)構的觀點，王鐸說文章篇幅無論長短，都是有結(jié)構的?！叭缤崞鹾粑?，埋伏點睛，穿插收拾，如鷺在水，方見其身，忽入水中，行二三里始露其頭，略微游泳，又入水中暗度。”眼前，這只聽經(jīng)的螞蚱，不也是“如鷺在水”么？如“暗度”般的聽經(jīng)。
它本可以彈跳，它是能跳出超遠距離的昆蟲界“冠軍”?？墒?，在念佛堂它行動謹慎，唯恐打擾誦經(jīng)人。
這天晚上，他在宿舍懺悔。上午在佛堂分神看螞蚱，不正是明師父說的“心如猿猴”么？想來，自己還不如一只螞蚱專注。
他不知道是因為誦經(jīng)讓他做夢，還是藏在心底的期待和焦慮讓他有夢。又是一個夢。白亮亮的午后。他一直在走路。他不清楚在這條路上走了多久。沒有見過日落，也沒見過朝陽。他一直在路上走，地面影子只有小小一團。他從未遇見過這般白亮陽光。仿佛它是初生的，簇新，白灼，明亮。路坡上，野草茂盛。葉片上閃動著亮光，那光亮得有些不真實。好幾次，他疑心是露水，伸手去摸，草葉是溫熱的。路上沒有人影，連鳥影也沒有。路旁另一側(cè)是連綿不絕的意楊林，順著坡度延申到河邊。有風從楊樹林走過，葉子輕晃，閃動亮光，在午后陽光中耀目又沉默。他猜測腳下路可能是個騙局，這條路沒有盡頭，就是為了讓他日夜不歇地走在上面。他轉(zhuǎn)身朝身后看，路上空無一人。他又轉(zhuǎn)頭把目光拉到路最遠處，路上，空無一人。這條路上，只有他。草葉閃著光，露珠一樣。楊樹葉被風吹搖，閃著白灼亮光，永續(xù)不歇。不看路也罷。他意識到從身底生起的惱怒頓時熄下去了。
他醒來時，風扇未動。渾身是汗。伸手摁了摁床頭燈。停電了。轉(zhuǎn)頭看見掛在窗邊的隸書“心如猿猴”。這幅隸書上方掛著上次寫的“制心一處”。很奇怪的夢。他再次控制住想把夢講給明師父聽的沖動。他發(fā)現(xiàn)，止住這些念頭，似乎是件好事。再者，何必沉迷于一個夢。一個夢而已。只是，一個夢而已。
04
這次住進來之前，他盤算著這次想續(xù)約一次義工服務期。十天時間短了點?，F(xiàn)在，他如愿續(xù)約成功。何其有幸，這個夏天他可以住兩個十天。
這天，他沒跟隨師父上早課。清晨，他悄然步出山門，去寺院對面堤岸路上散步。他要在六點前完成散步。六點鐘他要準時坐在五觀堂，跟師父、義工一起過堂吃早飯。然后，出坡做清潔。做完清潔，跟著師父們和居士、義工誦《地藏經(jīng)》。
晨風輕柔。堤坡上，有三個園林工人背著剪草機在剪草。電剪聲轟轟作響，揚起草葉碎屑飛塵如網(wǎng)。三個工人戴了帽子和遮塵面罩，看不出面目，揚起的草塵屑彌漫在他們身邊?？諝饫镉星嗖輶暝臍馕?，與草木盎然生機氣味截然不同。掙扎氣味里混合草屑腥泥土腥的滯重，仿佛呻吟還未出聲便悶在一處。他嗅到這氣味里有狗尾巴草、一年蓬、車前草，還有他喜歡的黃花月見草......
他跑下堤岸路，草草結(jié)束早間散步。植物可以感知水源、聲波、氣息，唯獨不知道哪天有剪草機來光顧。它們無法逃離，只能待在原地。他比堤坡上的那些植物幸運一點，他可以逃跑一個夏天。
傍晚時，他從天王殿一角望見被修剪過堤坡，沒了生氣。他知道來年春天，這片堤坡會再次綠意盎然，但不能取代眼前被蠻暴剪草的嗔怨。似乎沒有人意識到在堤坡隨便選取一平方里的野生植物做記錄，可以記錄幾十種植物的名稱。沒人在意這些。
他把用小楷抄寫好的名單交給明師父。這份名單每天都增加幾個名字。他從未想到，一個一個陌生名字會攪亂他的心。他看著紙單上的名字——他們的肉身消失了，名字還在。他不認識名單上的任何一個人。在這張紙上，他“認識”了他們。他在名字上判斷他們的年齡。有兩個名字，可能比他班上學生大不了幾歲。早上誦經(jīng)的時候，這張紙單在念佛堂墻邊掛著。把誦經(jīng)功德回向給去世的人，居士告訴他說這是一種功德。他更愿意看做是祝福。
他又跟不上誦經(jīng)速度。那兩個名字非常年輕，也很新，如同枝條上剛抽出的新葉?？墒?，他們已經(jīng)消失了。是什么使得和這兩個名字關聯(lián)的肉身消失？意外？疾??？不得而知。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是明師父說過的“人生無?！?。肉身消失了，名字還在。誦經(jīng)時，他又走神了。名字不會永遠存在。這些名字存在是有期限的，當熟悉它們的人逐漸消失，名字也隨之消失。
他極力把思緒拉回來，回到經(jīng)文誦讀聲中。他找不到誦讀聲指向哪一頁哪一行。如果申請報名暑期義工，是以誦經(jīng)為考核標準，他想他是沒機會的。風扇在佛堂四角把風鼓送出來。風在他座位后擦身而過，汗水順著脊柱往下流。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那些名字上抽出來，回到誦經(jīng)聲中。渾水摸魚是比逃跑更為深重的羞恥。他終于聽得出是讀到《地藏經(jīng)》的中卷了。
連著三個暑假他都為自己感到慶幸，揣著隱秘心事貓進另一個夏天。可是，這天他生出羞愧心。他不知道他看見的那只“綠巨人”是不是從河堤草坡上逃進來的。如同螞蚱掛在杯沿探頭喝水，一再謹慎試探。他看向自己的心，再次確認他來寺院其實是“逃避”或者說是“逃跑”。他清楚“逃避”的本質(zhì)是懦弱。
近午，蟬鳴又起。風，吹在身上熱烘烘。云，一團一團，趴著不動。一團碩大云朵探身往大雄寶殿殿頂眺望。
午睡夢里，他又是獨身一人在路邊等人。他在香樟樹下小片陰涼里走里走去，時不時把手機拿出來看時間。天藍得耀眼，大團大團的云似乎要掉下來。路旁叢生的狗尾巴草在高陽中紋絲不動，他看到有些狗尾巴草葉子泛黃了。漫長的等待，香樟樹投下的小陰涼越來越小，僅剩一個足球大的地方。他靠在樹干上，閉目養(yǎng)神。他早就總結(jié)出一條生活經(jīng)驗，如果“等待”這個行為已經(jīng)發(fā)生，得一點點掐滅焦慮或惱怒的火苗。
念頭如餌。他相信夢是某種預兆。如果把做的這些夢說給明師父聽，也許他會得到某種啟示，或許自己能從中獲益。至少，不會被夢俘虜。他沒有把夢說給明師父聽，順手記下存進手機備忘錄。攢一攢吧，也許哪天機緣合適，把它們?nèi)空f給明師父聽。
05
雨停了。
太陽出來了。
一場大雨，暑熱稍作消停。柏油路面、混凝土房屋墻面吸足整個夏天高溫里的熱氣，在大雨來臨之前，熱氣漲至頂點。那是一種高度飽滿至欲破待破的狀態(tài)，像疼痛鼓脹在血肉里，隨時會無聲爆裂。雨水一來，這些擁擠在砂石罅隙里的熱氣洶涌奔出。柏油路面、混凝土墻面長吁口氣——太累了。
他跟隨明師父清理院子東南一角的小花園。香樟樹的葉子被風雨吹落一地，他把葉子掃攏到一處，這些葉子和落枝收起來給到廚房，當柴火用。雨后的香樟樹散發(fā)出的香氣比平日聞到更柔和。明師父躬身將落葉落枝裝入一個小推車，香樟香在雨后空氣中緩慢游動，沾得滿手是香氣。他記起師父說過，分別心是人之所以生煩惱的緣故之一。他做不到。連氣味這般微小的事，也是有分別的。
他想起早上誦經(jīng)時生出的不悅。誦經(jīng)開始前幾分鐘，有個居士進來后，坐在他左側(cè)空位上。她還未落坐，一股魚腥氣執(zhí)拗飄進鼻子。嗔怒情緒瞬時頂上頭，他拿眼睛有意瞄了瞄這位居士。居士渾然不覺。她進來之前，一定是在家里殺過魚。她怎么如此無禮？帶著滿身魚腥氣來誦經(jīng)。這么一走神，誦讀節(jié)奏又跟岔了。他不敢做深呼吸調(diào)整情緒，魚腥氣不也是魚尸氣嗎，他怕氣味沖進大腦，讓自己失態(tài)，眼睛用力落在經(jīng)書上，耳朵跟著誦讀的經(jīng)文走。跟得有些踉蹌。魚腥氣時濃時淡，一直持續(xù)到誦經(jīng)結(jié)束。他不知道明師父會怎么想，怎么看居士這種禮佛行為。既然選擇了禮佛經(jīng)，卻不檢點自身行為。這樣的人還不如一只螞蚱知敬畏。
有兩天沒見到那只“綠巨人”了。這天，誦經(jīng)結(jié)束后，他特意在佛堂找它。順著沿墻一排禪凳搜尋了會兒，發(fā)現(xiàn)它歇在凳子一角。他湊近細看，它跳到旁邊紙箱上，箱子里是經(jīng)書。他看見它的一對后足纏上了陳舊蛛絲，看樣子它在哪個角落待過。相處幾日，它應該熟悉這個環(huán)境了。他想把它腿上蛛絲取下來，小心伸出手，還不及靠近，螞蚱一個高彈跳，跳到窗楣上。他想起讀過的一個小故事，佛陀時代，一只在樹林聽比丘誦經(jīng)的小鳥，被獵人射殺后升至忉利天。他不知道只螞蚱沒有沒小鳥的“好福氣”。
這天后，他沒再見到這只螞蚱。直到他義工服務期滿，他沒再見到這只愛聽《地藏經(jīng)》的“綠巨人”。
他已經(jīng)習慣了夜夜有夢。入睡前甚至有些期待，不知道是一個什么樣的夢在等著他。
夢里真安靜。大團，大團的云停在空中。陽光閃耀。路上依然不見人影。他坐在路旁，背后是大片狗尾巴草。天真藍呀。團云在逐漸消失，它們被空氣氣流吹成一絮一絮絮狀云。所有這些云浮在天空。此刻，天空如湖水，藍色湖水。他恍惚坐在水底，云浮在水面。氣流微微流動，云絮緩緩漂移。蟬鳴也歇了。不多時，天空藍得一望無際，仿佛云不曾來過。
夜夜有夢，他還是沒有說給明師父聽。他已經(jīng)不似先之前有想說出來，期待“解夢”的念頭，獲得所謂的某種“啟示”。不過是一個又一個夢而已。
06
雨，在午夜后下起來。上午他在院子里掃地，不時聽到有義工在說“今天還真是熱”。
陽光很大，把每個角落都照遍。風扇賣力送出風。肉身被高溫包裹。明師父說，為避免大家中暑，今天戶外出坡做事延到下午三點半。過完午齋，他望了望山門外堤坡草地，被園林工人剪過的地方露出一茬茬綠色，東一塊，西一塊，看上去像是挨過打的身體。如果不是被修剪的“命運”，它們此刻本該是盛夏里最為蓬勃的生命群體。
午睡迷糊，頭悶疼。汗黏糊糊糊在身上。非得一場大雨，才能緩解這高溫濕熱。
夢里，他在找一把傘。一把長柄傘，黑色面料，藍色里料，那把傘對他很重要。他在他停留過的地方，一處一處尋找。從候車室到公交站，再到一家書店和服裝店，沒有人見過他說的那把傘。汗水從額頭、后頸、后背淌下來，他感到有些狼狽，想買瓶水喝。掏遍褲子的兩個口袋，手機不在了。他愈發(fā)著急，心臟涌出悸動，他彎下腰來。
醒來瞬間，他疑心自己身處夢中。身下涼席黏糊糊，起身時他聽見胳膊離開涼席時的刺啦聲。他忽然想起，傍晚時頭疼發(fā)作，強迫自己吃了止疼藥躺下睡會兒。房間里的兩把電扇沒動靜，伸手摁了摁床頭燈，停電了。摸出枕頭下的手機——凌晨兩點。手機提示郵箱里有新郵件。陽臺門開著，門楣上一串風鈴靜無聲息。止疼片的效用讓他睡了七八個小時。房間里有些悶，他走到陽臺上，白日里的酷熱還有余威，纏了他滿身。他細看郵件內(nèi)容，是他之前提交申請通過的通知。
他站在陽臺上，望見馬路上駛過的車輛，再看手機，確實是一封通知郵件，他提交的義工服務申請通過了，并附有報道時間和注意事項。郵件信紙是米色信箋紙，上面印有同色祥云花紋，正中是兩個真楷字——“自在”，比信紙色略深。
他再次仔細看了看，郵件是下午五點半發(fā)來。身上黏著汗似乎已經(jīng)干了，夜色里的空氣透出氣流般的微風。這是他第三次提交報名申請，或許也是最后一次。這次提交申請前，他忽生動念，用小楷抄寫《心經(jīng)》，從立春那天就寫起，一日一遍。書法這個“手工活”，有時候可能成為一種“技能”吧。這次提交申請，他寫了幅小楷作品為附件，一并投入郵箱。
夜色中，幾縷風吹來，撥弄風鈴帶出幾聲清脆微響動，如同夢囈。
END
一審：一木
二審：李二板
校對：李二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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