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8月15日，重慶中央廣播沖破寂靜：“法國維希政府同意交還滇越鐵路主權！”
消息像一股熱風，瞬間吹遍巫家壩。
停機坪上，有人把油漬手套拋向天空，有人敲著機翼亂喊“贏了贏了”。
周啟明站在機翼處，抬頭看見那副手套被風一把卷走，忽然覺得昆明午后的天，比往常更高更亮。
沈懷舟把廣播音量調小，順手把銅茶壺放在工作臺上加熱。周啟明走來，把一份油印簡報放在她面前：“你看，我們正在一點點拿回自己的東西——天空，大地，鐵路……勝利總會來的。”
“詹姆斯如果知道了……”她猛地攥拳，低下頭盯著桌角，忽然哽住。
十日前。
濃霧彌漫的清晨，無線電里傳來詹姆斯飛機失聯(lián)的噩耗。那架C-47在穿越怒江峽谷時遭遇日軍零式戰(zhàn)機突襲，航圖最后標記點停留在東經(jīng)96°17′的雪線附近。
地勤人員在跑道盡頭堆起象征性的花束，周啟明將詹姆斯留在宿舍的鍍銀打火機埋進塔臺旁的香樟樹下——按照飛虎隊的傳統(tǒng)，這叫作“種翅膀”。
沈懷舟的銅茶壺依舊在拂曉時分咕嘟作響，但搪瓷杯陣中永遠少了一只刻著“J.B.”的斑駁藍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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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里，沈懷舟在工作臺發(fā)現(xiàn)一本包著防油紙的《Advanced Aerodynamics》（1942年美軍航空兵學院版）。這本書她找了許久，沒想到突然被人送上門來。
翻開扉頁，上面用鋼筆畫著穿越雷暴云的飛機，下方一行飄逸的文字：
“贈我在地面上的翅膀”
沒有落款，但她認得那筆鋒里帶著飛行儀表的頓挫感。
翻開內頁，第六章《山地湍流應對策略》被細密批注填滿邊緣，某頁夾著半張航圖——正是三個月前引導“啟明星”脫險的那條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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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新的一批畢業(yè)學員報到。一群十八九歲的中國青年擠在機庫門口，看沈懷舟熟練地一邊給C-47換火花塞，一邊給他們講解操作細節(jié)。
看著各種工具在她的手中如臂指使，聽著各種飛機型號在她口中如數(shù)家珍，有個女生終于忍不住小聲問道：“懷舟姐這么厲害，當時怎么沒去當飛行員啊？”
有個在旁邊看熱鬧的老地勤隨口答道：“當初體檢卡心率線，超了0.2秒，航醫(yī)給刷下來了。”
新兵惋惜地“哦”了一聲。
沈懷舟聽見了，擦擦手，走過去，眼中再也沒有從前的難過與哀傷，語氣平靜：“我曾經(jīng)也很渴望天空，后來才明白，能讓雄鷹平安歸巢的大地，同樣廣闊無垠。我的戰(zhàn)場就在這里——每一架平安落地的飛機，都是我的擊墜記錄。”
說完，她拍拍新兵的肩膀，把扳手遞給他：“來，學第一課——力矩扳手，90磅·寸，少一磅都不行。”
“啊——”
沒理會新兵們搞怪的拖長音，沈懷舟走到機庫口，看向機場。
朝陽初生，將機場上眾多飛機的陰影拉長。周啟明整理著皮質飛行帽走向飛機，在沈懷舟看見他時卻仿佛感應到什么似的扭頭回望過來。兩人默契的勾唇微笑，點頭示意后沈懷舟幾步跳上了飛機。
滑行、加速、抬輪，銀白色機身被朝陽鍍上一層紅色的霞光，隨后隱入云層。
沈懷舟在心里默念：“平安落地，我的下一架擊墜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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