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劉寶忠?guī)疫M入了“絲花行”，這個行會主要以騰沖籍商幫為主，他們對于絲綢和棉花貿(mào)易有著悠久的歷史和深厚的根基，對于市場的洞察和資源的掌握都有著獨到的見解。“絲花行”是經(jīng)營生絲、棉花、棉紗的行業(yè)，以及經(jīng)營布匹、綢緞行業(yè)的合稱。在騰沖商會未建立之前，“絲花行”起著商會的作用。劉大哥帶著我拜訪了“絲花行”里的一些商號東家、掌柜、經(jīng)理，我逐漸熟悉了這些經(jīng)商的規(guī)矩與門道，他們給了寶貴的建議和經(jīng)驗。
品質(zhì)最好的生絲產(chǎn)于四川各地，其次是云南楚雄祿勸、大理下關(guān)、騰越等地。但主要以川絲為主。所謂生絲，即將抽出的蠶絲捻成約2尺長的條狀，未進行粗細分級，也未徹底清除附著在絲條上的繭皮。這種絲既未分級，外觀也不吸引人，因此又被稱為黃絲。生絲運抵緬甸后，需經(jīng)過改絡(luò)處理才能投入生產(chǎn)使用。為了滿足緬甸絲綢制造業(yè)的技術(shù)需求并提升生絲品質(zhì)，云南的商人們紛紛建立解絲廠。
在這些工廠中，條絲經(jīng)過去繭皮處理，并被分類為粗細兩種等級，以斤為單位打包。隨后，這些打包好的生絲會被運至下關(guān)進行再次檢驗和裝箱，最終運往瓦城進行銷售。這種將原本做工較為粗放的條絲轉(zhuǎn)變?yōu)榫毜慕饨z過程，也被稱為改絲。
大部分改絲是在四川生產(chǎn)的，因為云南商人會在四川的產(chǎn)絲地區(qū)設(shè)立工廠，根據(jù)生絲的粗細進行改制，然后通過騾馬、水運運輸至瓦城，現(xiàn)在改為用汽車、火車。改絲在緬甸市場極為暢銷，它不僅是一個銷量巨大的貿(mào)易商品，而且因其高利潤而備受青睞。
云南許多實力雄厚的商行，在四川的生絲產(chǎn)地建立了繅絲廠，直接從農(nóng)戶手中收購粗條絲，進行改絡(luò)和整理，進一步加工成洋紡或紡絲。這種生絲迅速成為滇緬貿(mào)易中最受歡迎的大宗商品之一，長期主導了緬甸市場。永昌祥在四川嘉定開設(shè)了裕利絲廠，加工并生產(chǎn)了“雙獅牌”紡絲、“單獅牌”洋紡、“綠緞牌”條絲等知名品牌。針對滇緬貿(mào)易的實際情況，永昌祥還制定了“滇銷緬棉，緬銷川絲”的營銷策略。福春恒在嘉定設(shè)立了首個解絲廠，生產(chǎn)了一磅裝的“獅球牌”洋紡，該產(chǎn)品在緬甸極受歡迎，并遠銷至印度地區(qū)。隨后，福春恒在建昌、宜賓、成都等地繼續(xù)增設(shè)工廠，共設(shè)有18個工廠，員工總數(shù)超過6000人。隨著永昌祥和福春恒的成功辦廠，其他商人也紛紛看到改紡事業(yè)的盈利潛力，紛紛設(shè)立莊廠，效仿其做法。
十多年前由于日本人造絲大量傾銷緬甸、印度，其價格大大低于蠶絲，受到緬、印廠商歡迎。日本人造絲沖擊了緬甸的川絲市場，致使云南出口絲量下降。鑒于此種局面，為了挽救日益下滑的生絲市場，云南省政府豁免生絲出口稅，生絲生意才恢復到以前的水平。
經(jīng)過幾天的了解，我認為這個生意可以做，按照現(xiàn)在世界戰(zhàn)爭速度，不久的將來，東南亞、南亞都會很快卷入戰(zhàn)爭。到時候商路不通，貨物緊缺，按照東南亞和南亞的穿著風俗，屆時對生絲的需求可能會進一步增加，就像乾隆年間的中緬戰(zhàn)爭，生絲價格漲了十倍都一絲難求。我必須未雨綢繆，提前做好市場布局，把握時機，囤居奇貨。
我下定決心，在瓦城設(shè)立分號囤積生絲，在昆明設(shè)立分號囤積棉花、棉紗，在四川設(shè)立收購點。我把想法告訴劉寶忠時，他問我：“是否專門要跑一趟昆明和四川。”
“能跑一趟最好，自己能在現(xiàn)在決定肯定效率更高。但是如果能收購到一家貿(mào)易產(chǎn)業(yè)鏈，已經(jīng)成熟的商號更好。用現(xiàn)成的采購、工廠、運輸路線和倉庫，對于我來說不用花太多的時間去建設(shè)購、產(chǎn)、銷路線。對工人也沒有影響，僅僅只是換了一個東家，不用焦慮失去工作。”我說道。
“正好，有一家商號經(jīng)過三代人的經(jīng)營，現(xiàn)在已經(jīng)負債累累，正在到處兜售他家的絲綿貿(mào)易業(yè)鏈。”劉寶忠一拍手掌，開心地說道。
“哪家？可以了解一下。”我按捺住喜悅問道。
“福春恒商號，準備出售四川宜賓、成都的最后三個絲廠和昆明、楚雄、大理、騰越、瓦城的倉庫。他們在騰越商會里找買家有一段時間了，但一直沒有人接手，問得多，愿意收購的倒沒有。你可以全部接手，全部收購需要半開銀幣50萬；也可以挑選出你要的，按價收購就行了。”劉寶忠說道。
“半開銀幣50萬，也就是25萬個大洋。能低一點嗎？戰(zhàn)爭年代，風險很大，正常運轉(zhuǎn)都無法保證，買過來就是賭一把。賺錢是不可能了。”我說道。
“價錢的話可以商量，但東家老板蔣仰禹在昆明，如果你們能見一面是最好的。我建議你最好去一趟昆明，沿路看看所有倉庫，也到四川看看工廠，心里起碼有個底。”劉寶忠說道。
我點了點頭，昆明之行看來是不可避免了。我要秘密前往，親自去會一會這位蔣老板，看看他的資產(chǎn)是否如劉寶忠所說，也探探他的底價。此行或許能為我?guī)硪庀氩坏降氖斋@，即便風險重重，我也要放手一搏。
次日清晨，我花三千大洋，買了一輛福特牌小客車，雇了一位華人駕駛員，告別了劉寶忠，前往昆明。沿途順便考察生絲和棉花的運輸情況，讓我對福春恒商號的實際情況有了更直觀地認識。
抵達昆明后，我去看望了祿國藩大人，匯報了情報系統(tǒng)建設(shè)的情況。
從祿國藩家出來我徑直去了福春恒商號，劉寶忠已經(jīng)提前幫忙聯(lián)系好了蔣老板，我和蔣老板在位于昆明小銀柜巷的福春恒商號總號，見了面，進行了洽談，我表達了收購的愿望。
然后，驅(qū)車前往宜賓、成都考察一圈，蔣老板也一同前往。
我仔細考察了福春恒商號的宜賓和成都的絲廠以及各地的倉庫，發(fā)現(xiàn)盡管面臨財務(wù)困境，但其生產(chǎn)設(shè)施和倉儲條件都保持得相當不錯。蔣老板向我展示了詳細的賬目和庫存清單。
我的核心策略，是在云南和四川各地的倉庫囤積從緬甸運進來的棉花，把四川和云南的生絲運到緬甸進行囤積，以期在戰(zhàn)爭期間價格飆升時獲利。
我向蔣老板提出了一個合理的收購價格，經(jīng)過我軟磨硬泡，同意了48萬半開銀幣成交。我通知了大谷地商號大掌柜劉崇明，讓其帶著我那剛讀完中學的弟弟劉臻淼和一批人繞道英緬前往昆明，立即著手收購事宜。
我們返回昆明時，劉崇明和臻淼一行四十多人比我們晚兩天也到了昆明。我開始著手收購事宜，讓蔣老板將所有工人及時召回，恢復生產(chǎn)。同時，我安排人員對商號的賬目和庫存清單進行了對賬，也制定了一個詳細的復產(chǎn)計劃。
我們決定優(yōu)先恢復宜賓和成都的絲廠生產(chǎn)，因為這兩個地方的生產(chǎn)設(shè)施和倉儲條件都保持得相當不錯。又把帶來的人員分別派遣前往云南和四川的倉庫，做好收購生絲和囤積棉花的準備。我安排了劉崇明負責全盤統(tǒng)籌，待一切絲、綿業(yè)務(wù)理順之后再返回大谷地。
臻淼則留在昆明，負責昆明相關(guān)業(yè)務(wù)。同時，我讓小舅刀佬在瓦城設(shè)立分號，讓景棟分號的刀法舅舅前往仰光負責分號，景棟安排了一位王老師推薦的學生王加強負責分號業(yè)務(wù)。
我要求刀佬舅在瓦城打理分號時，要經(jīng)常抽出時間走街串巷、深入農(nóng)村，了解織戶對十幾種生絲的需求，將這些信息反饋給四川分號，以便進行針對性地對生絲整理加工和訂購，滿足織戶的具體要求。
我讓臻淼采購了20輛云南龍陵生產(chǎn)的“資源牌”貨車，進行貨物運輸。在理順了所有事務(wù)后，我?guī)еS從前往仰光，繼續(xù)執(zhí)行我的考察任務(wù)。
到了仰光，我在分號設(shè)宴邀請了橋梁修配廠老板杜傳仁，好久不見，分外親熱，畢竟我們曾經(jīng)并肩為滇緬公路的橋梁建設(shè)奮斗過。酒過三巡，我向他提出了希望他能夠加入愛國事業(yè)，平時搜集一些關(guān)于日本、英國或者一些其他組織對云南邊境地區(qū)有所企圖的情報，并及時提供云南，到時候會給予豐厚的報酬。
杜傳仁聽后，沉默了片刻，我以為他在想如何拒絕我的托詞，突然他哈哈大笑，手握酒杯舉了過來：“老弟，談什么報酬。你太看不起哥啦！國家危難，匹夫有責。日本人欺負中國，國家為了抗日滇緬公路，大大小小將近兩百來座橋梁，哪一個橋梁沒有我的配件，光配件幾乎都低于成本，至于工人工資這一塊是我倒貼的，用其他生意賺的錢來做這些配件。因為什么？因為我是中國人。”
“我聽懂你的意思了，你愿意做這個情報角色。”我說道。
“你擔心我演技差，做不好這個角色？老弟，這個活我接了。我不但要做，還要做得出色。但具體的對接、聯(lián)絡(luò)方式，明天酒醒了再說。”杜老板豪氣地說道。
“杜大哥說得也對，明天談。”我附和道。
“喝了酒，誰講話聲音都會很大，擔心隔墻有耳?，F(xiàn)在，在仰光一些留學歸來的年輕人，正在與日本人悄悄地眉來眼去，他們想借助日本人的力量趕走英國人。”杜老板說道。
“如果英國人走了，日本人進來了，云南就不再是中國抗日的大后方了。”我說道。
“那是那是，武漢會戰(zhàn)雖然中國失敗了，但日本想再往西，挺進四川，有三峽天塹阻隔，難度很大。所以，日本人會開辟西線戰(zhàn)場，既可以侵略更多的土地，又能隔斷滇緬公路這條抗日補給線。”杜老板說道。
“滇緬公路斷了，中國豈不是很危險了。”我說道。
“非常危險，有緬甸人帶路，那簡直雪上加霜。我聽說，前段時間緬甸反英運動遭到鎮(zhèn)壓，大量德欽黨人遭到逮捕。不少德欽黨人在運動低潮中，開始考慮爭取外界支援，求援對象就是日本人。據(jù)小道消息，一個叫昂山的年輕人和另一名德欽黨成員化名為中國人，到中國廈門找到日本人，努力說服日本同意‘援助’緬甸獨立運動。日軍此時正欲南下。已經(jīng)在積極策劃進入緬甸。”杜老板說道。
“英國人拿他們沒有辦法嗎？”我說道。
“昂山等人秘密行事，估計英國人還不知道。據(jù)說，昂山等人已經(jīng)秘密乘船遣回緬甸，按照日方計劃，陸續(xù)招募了一批志愿者，秘密前往中國海南島接受日本軍事訓練。我敢說這批志愿者，下一步會隨日本侵略者一道開進緬甸。志愿者熟知緬甸地形路線、風土民情，能很好地協(xié)助日本侵略者長驅(qū)直入，迅速向緬甸腹地推進。駐防緬甸的英軍估計會節(jié)節(jié)潰敗，因為英國本土也在遭受戰(zhàn)爭浩劫，所以沒有物力、人力和精力浪費在這塊英國三等公民的土地上。”杜老板說道。
我說道：“那我來得及時，得盡快行動，不能讓日本人的陰謀得逞。把消息通報給省政府，盡快制定應(yīng)對策略，及時調(diào)整戰(zhàn)略，阻止日本人的進入步伐。緬甸淪陷，中國不但失去了補給線，還背腹受敵，對抗戰(zhàn)形勢不妙。”
因為杜老板的這條消息事關(guān)重大，我得連夜處理，并很快結(jié)束了晚宴。我讓隨從連夜發(fā)電報到省政府，把此事情緊急通報給云南省高層。
第二天早上收到了回電，省政府高度重視我的報告，指示要盡快組織情報人員深入調(diào)查，在仰光日本人有什么風吹草動，及時電報省政府。同時，加強情報保密工作，防范日本勢力滲透。省政府還要求我繼續(xù)前往暹羅建立情報搜集聯(lián)絡(luò)網(wǎng)，增強情報收集的力度。處理好情報事宜，又和杜老板認真地溝通了情報工作的流程和相關(guān)事宜。
我們把情報站設(shè)在大谷地商號仰光分號，杜老板是重要情報員之一，主要從政界和商界搜集情報，然后統(tǒng)一由情報站發(fā)往昆明。
順便我也在分號對了賬目，又在仰光游玩了幾天，拜訪了約翰和史密斯。又幾次分別邀請約翰、史密斯、杜老板和從瓦城趕來的劉寶忠等幾人到大谷地分號進行晚餐。約翰和史密斯是做鴉片的合作伙伴，劉寶忠是做石璜的合作伙伴，杜老板是情報的合作伙伴。
五十七
我一直和他們中的每個人探討一個事情，我想做新時代的哥倫布，去探索一條水道。探索一條從寧江縣流出的瀾滄江和湄公河是不是同一條河。如果是同一條水道，那估計能連接我國與緬甸、老撾、暹羅、柬埔寨、越南，也可以出海貫通整個東南亞。這將是一條黃金通道。探索水路雖然風險很大，但為了寧江縣的未來，為了擴張我的生意版圖，我必須有所行動。
最近幾年，迤東商幫、迤西商幫乘著滇緬公路的修通，生意又做到新的高度；迤南商幫借著滇越鐵路的修通，生意又一次實現(xiàn)了騰飛。
“云南四大絲、綿之路，唯有普思沿邊道沒有發(fā)展起來，就因為沒有公路、鐵路等運輸方式，全靠馬幫。以前，暹羅、老撾的絲綢都是從普思沿邊出關(guān)，現(xiàn)在市場份額已經(jīng)被迤南和迤西商幫占領(lǐng)。就因為有汽車、火車。難道你要靠水路？學八莫建一個港口？”劉寶忠知道了我的想法時問道。
“劉大哥，所言正是。如果湄公河與瀾滄江是同一條河，我要把大谷地建成如八莫那樣的港口。但在下社會閱歷少，走過的路，沒有你們吃過的鹽巴多。你見多識廣，我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我說道。
對我來說，這不僅僅是一條水道，更是寧江縣新的商道。這條水道的探索并非易事，或許會遭遇不測，或許會面臨重重阻隔。但有句古話說得好“欲從心頭起，富貴險中求，貪向膽邊生”。為了開通寧江新的商道，也是為了擴張自己的生意版圖，必須賭一把。
至于輪船這個新玩意。大家給了不少意見，有的說要買就買能運輸幾千噸位的，一次性買到位，往上走，能走到哪里，以后就在能走的水段做運輸；也有的說買個十多個噸位的，探險夠用，船身小，能通航到寧江的概率也高。
既然不是出海，買幾千噸位的不現(xiàn)實。一條不大的河流，水況復雜，買個十個噸位左右的最合適，能拉的貨物不算少了，抵得上兩輛貨車的運輸量。
至于如何購買船只，我認為仰光買最合適。因為這幾天我看到仰光河上有很多十多噸位的鐵皮船，這些都是專門用來跑密支那、八莫、瓦城的船。我把在仰光購買船只的想法一說。立即引得全場哄堂大笑。
“老弟，你真會開玩笑。越來越幽默了。”劉寶忠說道。
約翰說道：“在緬甸買不現(xiàn)實。那你的路程變長了，要到驢年馬月才能到湄公河。你不可能駕駛一輛十來噸位的河船出海繞道馬六甲海峽。河船不能進海，他們的設(shè)計構(gòu)造都不同。”
“額……”我一時不知說什么好，原來海船和河船是不同的。
“我有一個親戚在西貢做生意，我和他打個招呼，到時候你去找他，買船倒不是很難的事。”劉寶忠說道。
“那太好了。”我說道。
“你有兩種方式到西貢。第一種從仰光坐船繞馬六甲海峽，直接到西貢；第二種先到泰國，再從泰國乘船到西貢。你先到泰國，從泰國乘船去西貢。”劉寶忠說道。
“不可以乘船先到曼谷，再到西貢？”我問道。因為我到曼谷還有任務(wù)。
“也可以，但同樣也要繞道馬六甲海峽。”史密斯接過話題說道。
“那太好了，就選擇這條路線。一路上要經(jīng)過這么多的國家，那么多的城市。我要睜開眼睛好好地看看這個世界。”我又望向劉寶忠說道：“我從曼谷出發(fā)的時候，給你信息，到時候到了西貢，麻煩你那邊的朋友幫忙安排一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小事一樁。泰國曼谷都幫你安排了，讓你見識一下‘哥’的人脈，什么叫‘朋友多，路子寬’。”劉寶忠頗為得意地說道。
我們聊天到深夜。
四十三
第二天，我乘上去往新加坡、曼谷、再到西貢的船。
我和隨從一行十人一進港口，看到高大無比的海船，驚嘆不已，世界居然有如此龐然大物，簡直就是鋼鐵猛獸，大到無法形容。船殼上幾個非常大的英文字母躍入眼簾，我認真地看了幾眼那幾個不認識的字母，問了問其他同船的客人，才知道是“印度洋”的意思。原來“印度洋”三個字的英文是這個樣子。大家仿佛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既新奇又興奮。
我第一次在八莫新街乘輪船的記憶浮現(xiàn)在腦海里，那時認為船都是一樣的大小，海船和江船沒有什么區(qū)別。如今眼前的海船徹底打破了我之前的認知。我明白了，海洋和江河的船只不僅構(gòu)造不同，體型也不同。
登上“印度洋”號，站在甲板上，才發(fā)覺海船簡直是移動的城市，仿佛把仰光城也搬到了海輪上。在甲板上走一圈差不多一里的路程，五層的樓高，各種設(shè)施齊全，至少可以裝下整個大谷地的人。
船緩緩駛離港口，海水在船舷旁泛起層層漣漪，陣陣海風中夾雜著咸濕。心中暗自期待，這趟旅程將會帶來怎樣的收獲和體驗。隨行的伙伴們沉浸在歡樂中，手舞足蹈，瘋狂地大聲叫喊。船行過處，留下一道道波紋，如我此刻的心情，期待與不安交織。劉寶忠的話回響在耳邊，他的‘人脈’讓我對這次的旅程更多了幾分信心。新加坡、曼谷，再到西貢，對每一個城市都充滿了美好的期待。
船開動不多一會兒，我的十個隨從中的兩人，感受了一次樂極生悲的經(jīng)歷，那生不如死的感覺上來了。他們第一次坐船，都暈船，船其實顛簸不算厲害，但個個吐得厲害。
他們說，幾乎是在海上繞圈，繞得他們頭都大了。肚子里像是翻江倒海，腸子和胃仿佛打結(jié)了一般，心臟好像也在繞圈。只覺得胃里有東西要爆發(fā)出來，他們盡量地忍，可沒過多久，他們的“激流”便以我意想不到的速度噴發(fā)了出來，跟瀑布沒什么兩樣。一股又怪又臭的味道傳來，一陣惡心感。
我讓其他人把他們兩人扶到船艙里去休息。船上的醫(yī)生也趕了過來，醫(yī)生是英屬上緬甸的華人，說著一口上緬甸口音，與大谷地方言較為相似，交流起來沒什么障礙。醫(yī)生看了之后說：“身體沒有什么大礙，不用擔心，只是剛上船，還沒有適應(yīng)過來，有點暈船，待一會兒適應(yīng)了就好了。”說完拿出兩瓶暈船藥，擰開之后遞給了兩位隨從喝了下去。
我說道：“醫(yī)生，謝謝！我聽你的口音，是景棟的吧。應(yīng)該是老鄉(xiāng)。這點錢算是小費。”我拿出10元盧比遞了過去。
醫(yī)生說道：“聽你們口音像上緬甸的漢人，肯定是老鄉(xiāng)。小費就不要了。出門在外，大家互相幫助，再說了這個只是舉手之勞，也是我的職責，更不能要老鄉(xiāng)的小費。”
我說道：“不瞞你說，我們是云南的，但接近邊境。”
醫(yī)生說道：“你們接近景棟？是普思沿邊地區(qū)吧。”
我說道：“就是就是，寧江設(shè)治局，也稱寧江縣。”
醫(yī)生說道：“都是漢人，云南沿邊漢人和上緬甸漢人本來就是一家。”
幾個隨從因為與醫(yī)生交流無語言障礙，便七嘴八舌與醫(yī)生攀談起來。他們不斷地拋出關(guān)于海輪的諸多問題，醫(yī)生很開心地為他們解答了疑惑。仿佛醫(yī)生主要的工作是來解答他們的疑惑，而治療那兩個暈船的人只是順手帶之。
大家聊了差不多半個小時，一個印度裔的工作人員找到我們，告訴醫(yī)生有暈船的人，要他趕快過去。醫(yī)生便急著趕過去，我們便約好了，下午六點在餐廳一起吃午飯。
醫(yī)生走的時候，又叮囑了幾句：“以后上船，不要激動，船起航之前，先找個地方靜靜地坐著，待船起航之后，再慢慢地適應(yīng)，這樣可以讓身體逐漸適應(yīng)海浪的節(jié)奏，減少暈船的可能。現(xiàn)在，你們放松心情，好好休息。一會兒就可以走動了。”說完便消失在走廊里。
醫(yī)生離開后，我回到船艙，看到那兩位隨從已經(jīng)好了很多，我便叫上其他幾人繼續(xù)在船上轉(zhuǎn)轉(zhuǎn)。沿著走廊來到甲板上，人們都扶欄遠眺著大海，海風撲面而來，遠處的海鷗伴隨著輪船的水花翩翩起舞。甲板上人們的驚嘆聲、喊叫聲和海鳥的叫聲混合在一起。我們加入了甲板上的人群，望著無垠的海洋，大喊起來。
我聽到旁邊的喊聲，好像多了一個不一樣的聲音，下意識的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那兩位剛才暈船的隨從，已經(jīng)站在我的身后，兩手攏著嘴巴，朝大海使勁地呼喊著。他們的臉上掛著喜悅，看來已經(jīng)克服了暈船。海浪拍打著船舷，似乎在回應(yīng)著我們的呼喊。
那一刻，我們仿佛擺脫了來自落后閉塞地方的自卑，放下了與發(fā)展變化日新月異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怯懦，只剩下心與海的交融。甲板上的歡聲笑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們是曾經(jīng)大谷地學校畢業(yè)的優(yōu)秀學生，也在大谷地商號歷練過，是大谷地商號的儲備人才。
當時，我回到大谷地開石璜礦時，就想到了關(guān)于人才培養(yǎng)的事情。大谷地的教育有了多年的沉淀，便決定尋找從大谷地學校畢業(yè)、有潛力的年輕人，送到商號加以培養(yǎng)。從大谷地學校畢業(yè)的人中培養(yǎng)儲備人才，最重要的是自己信得過。
商號經(jīng)營的實體中，必須有信任的人，有能力的人可以從任何地方聘用，但要有信任的人幫助監(jiān)督，才是商號正常發(fā)展的雙重保障。例如，這次收購的絲綿產(chǎn)業(yè)一條線，就是一次重要的實踐。收購以后保留原所有員工，商號派去的那四十多號人，主要是去承擔起監(jiān)管賬目和運行的作用。
我們經(jīng)過毛淡棉，丹老，普吉島，蘭卡威，檳城，巴生港，到了新加坡，便暫留幾日。留宿在三益恒辦事處。
新加坡作為英國屬地，有許多建筑通常采用歐洲古典建筑元素，立面采用西方古典建筑語言，有科林斯柱式、層間帶齒狀裝飾的檐口、窗檐下的垂花飾等。街道規(guī)劃井井有條，主要街道上有電車軌道，交通工具以三輪車、電車等為主，其中三輪車是重要的交通工具之一。
新加坡轉(zhuǎn)口貿(mào)易蓬勃發(fā)展，依托其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坐落于馬六甲海峽南端，成為舉足輕重的轉(zhuǎn)口貿(mào)易樞紐。該港承擔著印度支那及東南亞地區(qū)間的貿(mào)易重任，港口內(nèi)商船絡(luò)繹不絕，貨物堆積如山，一片繁榮。
商業(yè)街區(qū)熱鬧非凡，各種商店、集市琳瑯滿目，除了本地商品，還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貨物，如香料、絲綢、茶葉等，吸引了眾多商人與消費者。
這里是一個多元種族和文化的城市，有華人、馬來人、印度人、英國人等不同種族的人群在此生活，各自保留著自身的文化傳統(tǒng)和風俗習慣，但華人占到十之八九。
我拜訪了南僑籌賑總會，拿出三益恒辦事處幫我兌換好五十萬新加坡元，進行了捐贈。因為陳嘉庚帶著“南洋華僑回國慰勞視察團”到中國進行往返三個月的慰勞活動，因此陳嘉庚秘書劉牡丹熱情地接待了我們，飯局上，兩杯酒下肚，劉秘書小聲細語地問我：“聽說西南運輸處內(nèi)部有一股暗流，說陳嘉庚秘書劉牡丹是共產(chǎn)黨。”
我說道：“西南運輸處，現(xiàn)在蔣介石派了許多嫡系部隊接管，把滇緬公路沿線云南的、貴州的工作人員排擠在邊緣。蔣介石嫡系部隊很多人員利用權(quán)力進行走私等勾當從中牟利。云南的、貴州的工作人員不敢插手，好多便裝聾作啞。但很多回去支援抗戰(zhàn)的南僑機工對此不滿，甚至是失望。機工們一心為公抗日，但一些人用來謀私利，嫡系部隊和機工們便有了矛盾。雙方的人無論在云南還是貴州，經(jīng)常發(fā)生群架互毆。至于對你的造謠，肯定有人從中挑撥。明眼人一看這是特務(wù)造謠，無視處內(nèi)歧視僑工的事實。”
劉秘書說道：“有機工給陳先生寄來電報，國民政府給機工的待遇非常差，不依照所約辦理，如寒衣、宿舍、醫(yī)藥缺乏。各站辦事人缺乏互助精神，手續(xù)麻煩，遲緩，站段無車房。救濟車及修理器具不備，辛苦難以言狀，常有貨車損壞于山路無人處，車工機工饑寒幾日之久。”
我說道：“西南運輸處各大隊大隊長來自各方，除個別內(nèi)行尚能自愛、差強人意者外，他們多是軍人，不懂汽車，高高在上，向‘錢’看，忽視所屬華僑司機工作與生活中的困難。西南總處管理組、室至各分處管理站、修理廠、倉庫的官僚習氣不比大隊部少，所以華僑司機極端痛恨這些大小官員，彼此對立情緒非常嚴重。同樣的，官員害怕華僑司機，避之則吉。”
劉秘書說道：“的確有此事。蔣介石嫡系輜重兵車某團進保山，平時欺詐商車，無法無天，至于搶道亂停，尤為慣見。由美顧問電軍委會蔣介石要求懲辦生事者，以利運輸。當‘敕令’一到，團長被撤職，軍車再不敢滋事了。”
五十八
劉秘書拜托我一件事，要我?guī)兔φ乙晃幻袆⑷鹌娴臋C工。劉瑞奇新婚不久，岳父的4間商店亦需他打理。然而，出于抗日救國的堅定信念，他毅然決然地瞞著家人報了名。他出發(fā)那日凌晨，他只留下結(jié)婚戒指、手表及一封告別信，悄悄離開了家?，F(xiàn)在他的妻子病臥在床，希望他能回來看看。
當晚我就立即安排人和西南運輸總處聯(lián)系，把劉瑞奇妻子臥病在床，想讓其回來看看的想法轉(zhuǎn)告給他。他第二天就回了電報：劉瑞齊之前被編入西南運輸處第15大隊44中隊，并奉命前往廣西前線。現(xiàn)在南寧淪陷，他被調(diào)至昆明“華僑先鋒大隊”，在滇緬公路執(zhí)行搶運任務(wù)。中國抗戰(zhàn)到了生死存亡的關(guān)鍵時刻，馬上即將勝利，一勝利就回來。
我把電報內(nèi)容給了劉秘書。便告別了新加坡。我們臨時改變路線，我們分成兩條路線。我?guī)е慌讼鹊较愀?，然后從西貢順湄公河而上，開始探索水路；另一路由拉祜人扎蓋帶隊，去曼谷以大谷地商號開分號的名義進行設(shè)立情報處。
到了香港，史密斯的叔叔，威爾·w·史密斯接待了我們，我們討論了關(guān)于我的計劃的可行性，準備走河道把英屬撣邦高原的鴉片運輸?shù)较愀邸Ｍ栒f至于鴉片怎么運輸？他不管，如果能運到香港，他照單全收。
同時也接洽了幾家經(jīng)營鴉片貿(mào)易的公司，他們對此表現(xiàn)出濃厚興趣，希望能夠合作。接下來順便在香港游玩了幾天，通過威爾·W·史密斯的引薦，我們參觀了南洋兄弟煙草公司的卷煙制造廠。
南洋兄弟煙草有限公司由新加坡華僑簡照南、簡玉階兄弟創(chuàng)立，其公司生產(chǎn)的“黃金龍”“白金龍”等香煙在云南非常暢銷。這也是我想拜訪南洋兄弟煙草公司的原因。簡玉階告訴我，
南洋兄弟煙草公司的主要原料基地在河南、山東等地其公司推廣的“金圓”品種，因受抗日戰(zhàn)爭的影響，生產(chǎn)卷煙的原料來源受阻。
為了解決原料問題，擬在大后方云南尋找出路，于是，便請時任國民政府財政部部長的宋子文出面與云南省政府交涉，要求在云南試驗種植美國種烤煙。經(jīng)云南省政府主席龍云同意后，派農(nóng)業(yè)部技正常宗會等，攜帶美國煙種到云南試種。后來在昆明東郊定光寺蠶桑苗圃場進行試種，當年煙葉生長較好。煙葉收獲后，將經(jīng)過烘烤的煙葉寄往香港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品評鑒定，結(jié)果烤煙質(zhì)量完全符合卷制紙煙的要求。但原料產(chǎn)量依然跟不上南洋煙草公司的需求。
我頓時來了興趣，現(xiàn)在云南省政府對煙草種植頗為重視，專門成立了從事煙草管理的機構(gòu)“云南煙草改進所”，煙草種植應(yīng)該大有前途，鴉片種植終究是云南開始了禁種政策，不是長久之計。煙草也算成癮物品，將會是鴉片的替代產(chǎn)品，利潤空間同樣可觀。
我當即向簡玉階提出合作意向，我將在寧江縣域內(nèi)推廣烤煙種植。他聽后十分欣喜地說，這正是他們急需的渠道。我們商定我攜帶美國烤煙籽種回寧江縣，等返回寧江縣后，立即著手推廣種植，由南洋公司提供技術(shù)指導和收購。
我們又在香港游玩幾日，便離開香港前往西貢。
經(jīng)過幾天的行船，終于抵達西貢。我拿著劉寶忠和史密斯的介紹信拜訪了當?shù)氐娜A人商人。關(guān)于我的水道探索計劃，希望能從他們那里了解到一些有用的常識，獲取一些關(guān)于湄公河和瀾滄江流域的一些信息，越詳細越好。
劉勛華是一名二代華人，祖籍廣東潮汕，他父親在西貢經(jīng)營一間洋貨店起家，他父親年邁，把洋貨店已經(jīng)交由他打理。他接手家里的產(chǎn)業(yè)之后，他抓住了西貢周邊豐富的農(nóng)業(yè)資源和礦產(chǎn)資源被大量輸出到法國的契機，為了滿足法國國內(nèi)工業(yè)生產(chǎn)的需求，他在西貢周邊又開辟種植橡膠、咖啡、茶葉等經(jīng)濟作物的種植園，經(jīng)過數(shù)十年的經(jīng)營，種植園頗具規(guī)模，超過萬畝。又將生意擴展到了代理水電開發(fā)、織布機機械安裝和航運領(lǐng)域，購置了幾十艘小型貨船往返于湄公河沿岸，主要運輸各種百貨、棉紗和生絲。他常年往返于越南與寮國之間，對沿途地形了如指掌。
他和三益恒商號有生意來往，我有劉寶忠的手信，他熱情接待了我，當我提及想探索瀾滄江上游時，他介紹了湄公河流域的水文特征和貿(mào)易路線。他說，下游的越南和柬埔寨段為主要航運區(qū)，蒸汽船可以通行，但進入從柬埔寨進入寮國邊境時，有一段寬度達到十多公里的孔恩瀑布，水位落差10多米，不是一級階梯很高，而是一段逐級升高的，江中處在怪石嶙峋，水流湍急，湄公河的航運到這里就中斷了。
如果想繼續(xù)往上游走，需陸路轉(zhuǎn)運。但中上游寮國和暹羅段依賴小型船可以運輸，我有十多艘運載量三十噸的船只在寮國和暹羅段來回運輸。從暹羅經(jīng)過英屬緬甸，就可以進入中國。但英屬緬甸段他的船只沒有跑過，所以具體情況不得而知。
我在想，我只需要探索暹羅北部進入英屬緬甸，再到寧江的這一段水域就可以，比我之前的計劃似乎要容易得多，再加上劉勛華經(jīng)驗豐富的指導和船員協(xié)助，水道的探索工作將事半功倍。
我向劉勛華提出，從西貢坐他的船，到寮國的孔恩瀑布上游。到了上游，到時候購買或者租賃他的兩艘適合上游航行的船只，并且向他借用一些經(jīng)驗的船工，協(xié)助我們探索河流。
劉勛華非常痛快地同意了，并安排了兩名熟悉上游水性的年輕船工隨行。他特別叮囑，如果能通航，那我們以后一起合作經(jīng)營航運貿(mào)易。
我們啟程以后，沿著湄公河逆流而上。兩岸茂密的橡膠、咖啡、茶葉在陽光下泛著油綠的光澤，偶爾能看到當?shù)貪O民駕著小舟撒網(wǎng)。蒸汽船游弋在這寬闊的湄公河上，與兩岸時而出現(xiàn)的古老村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們從越南西貢出發(fā)，穿過柬埔寨，進入寮國后。寮國邊境水流變得急速，進入了孔恩瀑布流域。我們按照計劃在此處靠岸，乘上早已等在岸上的雪佛蘭客車，來到了寮國小城四千美島。準備換乘更適合上游航行的小型船只。
在四千美島我們只是短時間修整了一下，在西貢我用外匯從劉勛華的航運船隊買了兩艘承載量為三十噸的二手貨船，采購了足夠的柴油和各種生活用品，雇了原來船上的機工和水手，便馬不停蹄的啟程。
我們從四千美島順著湄公河逆流而上，途中有時經(jīng)過叢林茂密的水域，有時經(jīng)過稻田一望無際的兩岸。我們一路走一路見到岸邊有人就把船停下來，問問這是到了哪里，是否聽說過寧江、大谷地。害怕一不小心就錯過了大谷地人喜歡玩樂的那片水域，如果到了那片水域，我們就成功了。
貨船的承載量雖然不大，但它是我的希望，也是寧江的希望。這是大谷地商號的第一趟輪船，也是我擴展物流版圖的關(guān)鍵一步。如果湄公河能通大谷地的話，準備將這艘船投入運營，連接起大谷地與外界的貿(mào)易往來。
經(jīng)過數(shù)日的航行，我們經(jīng)過了會曬、萬象、瑯勃拉邦、大其力，隨著水面變得狹窄，水流也在加速，心里咯噔一下，突然一個很好的預感涌上心頭，看來貨船通達大谷地應(yīng)該沒有問題。
進入了車里，那個預感更強了，雖然有幾處水流較為湍急的地方，但是不礙事，加大馬力就能順利通過。我的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兩岸，生怕錯過了上次和奶奶一起到的那片地方。
江面轉(zhuǎn)了一個彎，呈現(xiàn)在眼前的是一片寬闊的水面，好熟悉的水面?？吹揭蝗菏辶鶜q年輕男女在江邊燒著野菜、喝著小酒，歡聲笑語回蕩在江面上，吸引了我們的注意，仔細一看，感覺面孔很熟悉。我才意識到已經(jīng)到了，抵達了目的地——大谷地。
那些年輕人都是大谷地的村民，每個人不是很熟悉，但都有印象。他們看到我們的輪船，向水邊跑來，用驚奇的眼光看著我們，指指點點地議論著這艘從未見過的鋼鐵巨獸。
我朝著天空大喊，我成功了。
船一靠岸，我又朝著岸上的人喊道：“大家上來，帶你們感受一下！這個叫輪船，是鋼鐵做的……”
他們知道我是縣長，有點膽怯，起初微微愣神。隨后幾個膽大的男孩率先跳上甲板，其他孩子見狀也跟了上來。我讓水手啟動引擎，輪船發(fā)出低沉的轟鳴聲，緩緩駛離岸邊。
孩子們緊緊抓住欄桿，感受著從未體驗過的輪船。我看到他們眼中像我第一次見到輪船時的眼神。
這片大谷地，乃至寧江縣，甚至是整個普思沿邊地區(qū)都是歷史性的一刻，標志著我開通了航線，新的貿(mào)易之路正徐徐開啟。
我致電給劉勛華，立即全部收購其在孔恩瀑布上游的十幾艘船只，專跑孔恩瀑布至大谷地。下游航道則與其入股合作，至于與其合作的原因是因為沿途涉及關(guān)系復雜，他已經(jīng)經(jīng)營很久，有足夠的經(jīng)驗和人脈來應(yīng)對各種不可控因素。這樣一來，我們不僅打通了上下游的航運，還能借助他的資源優(yōu)勢，使我的航運生意迅速做起來。
致電中，除了要求其幫忙代購清單，我還告訴劉勛華，我準備在大谷地建一座水電站和織布廠，有意向向其購買水利發(fā)電和織布機械，并邀請其派人來安裝。
四十四
過了沒多久，一支浩浩蕩蕩的船隊來到了大谷地，我按捺不住開心，數(shù)了幾遍，剛好十八艘，船上滿載著洋百貨、棉紗、織布機械、水電配套機械和水泥等物質(zhì)。劉勛華來了，他還帶來了一支技術(shù)隊伍。我們在大谷地開始了水電站和織布廠的建設(shè)工作。
他還額外贈送了兩臺織麻線機械給我，并建議我考慮以后與大谷地進布匹的馬幫合作，他們來進貨布匹時，可以讓他們順便捎帶亞麻絲給織布廠。待亞麻絲加工成麻線后，可銷往整個東南亞。
麻線織成的布料具有堅韌、透氣、耐腐蝕、價格便宜等特點，在東南亞熱帶地區(qū)很受歡迎，他曾從云南引進種植過亞麻種子，在東南亞很多時間的氣溫都超過25攝氏度以上，亞麻最適生長溫度為 11-18℃，氣溫過高（超過 25℃）時，植株生長速度加快，但莖稈細弱、纖維產(chǎn)量降低，且易引發(fā)病害，基本無法紡成線。事實也證明他的眼光獨到，織布廠后期亞麻線的出口量超過了棉紗的進口量。
他還帶來了一個消息，日本人已經(jīng)占領(lǐng)了越南，目前正挺進暹羅，還沒有開戰(zhàn)，而暹羅已經(jīng)向日本投降。接下來，日本已經(jīng)做好了進攻緬甸的準備。
與此同時，遠在曼谷的扎蓋也發(fā)來電報，暹羅已經(jīng)悄悄不抵抗投降，日軍動向頻繁，秘密向暹羅北部派兵，普思沿邊局勢岌岌可危。
我不敢耽擱，第一時間上報了省政府，省政府給我電報，很快派來了國軍93師部隊，經(jīng)過大谷地到了分別到了車里縣大勐龍和佛?？h布朗山、打洛以及南嶠縣西定、巴達、勐滿等地駐防，沿中緬邊界河，南覽河北岸沿線修筑戰(zhàn)壕、炮臺等防御工事。
沒有多久，暹羅在日本的操作下，實行全面泰化，改名為泰國。與日本簽訂了《日泰攻守同盟條約》，正式加入軸心國陣營，日軍得以在泰國各地建立軍事基地，其中包括泰國北部靠近普思沿邊車佛南邊境線、緬甸邊境的地區(qū)。日泰聯(lián)軍發(fā)動了對普思沿邊、緬北景棟地區(qū)的戰(zhàn)爭，93師部隊誓死狙擊，抵擋住了日泰聯(lián)軍一波又一波的進攻。
日泰聯(lián)軍侵占了景棟地區(qū)后，又向阿佤山地區(qū)進軍，阿佤山的頭人跑來向我求援，提出看在他們曾經(jīng)幫助我討伐石家的份上，請求出兵相助。
我意識到當前正值國家存亡的關(guān)鍵時刻，對我而言，國家的利益至高無上。所有黨派之間的紛爭都應(yīng)暫且擱置一旁。我從事情報工作，并非出于黨派之爭，也不為任何特定黨派服務(wù)，而是完全為了國家的利益。這一理念，我曾與呂筱屯進行過深入交流，他對此表示了贊同。我建議他也放下黨派斗爭，先一致對外，去阿佤山抗日。
我問了呂筱屯的意見，他說阿佤山是抗日的前線，若失去阿佤山，日軍將長驅(qū)直入，威脅普思沿邊乃至國家安全，他同意了我的提議。于是，我拿出兩萬塊銀元交給呂筱屯，讓其招兵買馬去阿佤山抗日，呂筱屯帶著銀元在瀾滄、孟連組建了一支隊伍，去了阿佤山抗日。
五十九
織布廠建成后，雇用了70余名工人，其中部分工人負責將自泰國航運來的棉紗織成布匹。有的則是將馬幫帶來的亞麻加工成麻線。隨著第一批布料下線，大谷地的布料進入了普思沿邊地區(qū)的千家萬戶；第一批麻線的下線，大谷地的名字也逐漸在東南亞市場上嶄露頭角。
水電廠用的建成后，大谷地的街道用上了電燈，電費按照電燈的個數(shù)收費，街上也安上了20盞路燈。
與此同時，鑒于泰國與日本為結(jié)盟國家，日本并未對泰國的經(jīng)濟運行進行過多干預，而日本對其他抵抗國家的封鎖，從而使我的航運業(yè)務(wù)得以蓬勃發(fā)展。雖然只經(jīng)營泰國到大谷地的航線，但是近似壟斷經(jīng)營，做得風生水起，船只很快達到了四十艘的規(guī)模。
景棟淪陷，侍子花和約翰回到了大谷地。侍子花的精神問題已經(jīng)康復。此前，我心中一直期盼著侍子花的肚子能有所動靜，以證明關(guān)二狗真的沒有種子。幸運的是，天意似乎再次眷顧了我。侍子花是大著肚子回來的，肚子隆起如同一只氣球，她懷孕了，臉上隨時洋溢著幸福笑容。在大谷地，她為約翰誕下了一個健康的大胖女兒。
看在約翰是老朋友的份上，我第一個登門祝賀。侍子花的父母提出，按照當?shù)亓曀?，哪家生孩子，第一個上門祝賀的人需做新生兒的干爹，與新生兒家認作干親家。
我說我不做干爹，我要給兒子劉胡生和侍子花女兒定娃娃親。約翰聽后，笑得合不攏嘴，連聲應(yīng)允，直夸這個提議不錯。
定親儀式那天，我鄭重地對約翰說：“以后你女兒就放心地嫁到劉家吧，我們一定會對她百般呵護。”
約翰爽朗地接過話茬：“要是你兒子像關(guān)二狗那樣，為了別的女人把我女兒休了，我絕不會輕饒你。”話音剛落，我們相視而笑。
后來，鄭悅問我：“你給兒子媒定親事，你不怕重蹈覆轍，你是運氣好，能混得風生水起。如果歷史重演，萬一他沒有你那么好的運氣。”
我說：“我想通了，不必擔憂。實際上，我能外出是一件非常榮幸的事。在外漂泊的幾年里，我見識到了大谷地之外的世界。那段把腦袋拴在褲腰上走馬幫、修滇緬公路的歲月，將我從一個懦弱的人塑造成了堅強的人，讓我蛻變?yōu)橐粋€真正的男子漢。最重要的是，這段經(jīng)歷才讓我們有了相遇的契機。藏書閣里刺激又美好的初遇，還孕育了胡生這個孩子，這讓我很有成就。至于將來，如果約翰的女兒不愿意嫁給胡生，那也不一定是一件壞事。”
約翰和侍子在女兒滿一歲時，便離開了大谷地，前往車里縣的一個八夷人村寨，建起了一座教堂，并全心傳教去了。
葉三全家、毛豆全家和李小花一家也到了大谷地來投奔我。我把家里的造紙作坊交給葉三管理，我加大投資進行了擴建，擴充了生產(chǎn)規(guī)模，雇用了更多工匠，從越南引進了美國的造紙、印刷工藝。生產(chǎn)紙品的種類除了學習練字用紙，還增加了包裝紙和各類生活用紙。
我與毛豆攜手共建了一座擁有1000口大缸的醬園。我負責投資，他負責管理。我建議他摒棄過去的經(jīng)營思路，轉(zhuǎn)而開發(fā)固體醬油，以方便運輸。這一改變迅速見效，產(chǎn)品很快便出口至寮國、泰國和越南。
李小花家來的是五口人，除了他三娘母，還有李小花的丈夫和弟弟。我給李小花拿出一間鋪子，讓她繼續(xù)售賣豆芽。她在寧洱縣經(jīng)營豆芽生意期間，結(jié)識了一位外地男子并與其交往，然而該男子似乎是個好吃懶做之人。鑒于那是她的個人生活，我并未過多干涉，因此對她家的情況始終知之甚少。
李小花來到大谷地不足兩月，就得了重病，不久便撒手人寰，丟下了她的男人和兩個孩子。李小花的男人，也是兩個孩子的繼父，把魔爪伸向了李小花的大女兒李大妹。我得知這件事是有一天，因為那個男獸性大發(fā)，的在街道、在田野追著李大妹跑，李大妹多次掙脫四處亂跑，全身沾滿了摔倒時的雨水和泥巴，嘴角被打出血。
我知道后，帶人過去把那男的從田野上抓了回來。在廣場上立起兩根高大的柱子，搭一根橫梁，形成一個高大的木門框。用繩子把那男人吊在門框內(nèi)，腳朝上頭朝下，然后把的生殖器割了，在門框底下架起很高的柴火堆，一把火讓他直接從頭到全身化為灰燼。
日本占領(lǐng)緬甸后，滇緬公路隨之被封鎖，大谷地水運便成了走私的通道。我的工作表面上是在指揮我的商業(yè)版圖運轉(zhuǎn)，而私底下的重心任務(wù)則是搜集來自寮國、越南、泰國、緬甸等地關(guān)于日本軍隊行動的各種情報，及時上報給省政府。此外，我還按照省政府的要求協(xié)助遠征軍從車佛南邊境進入緬甸，為遠征軍提供后勤支持。
期間我步行四天到過阿佤山，看望過呂筱囤和他領(lǐng)導的“阿佤山抗日游擊隊”，我和他進行了坦誠的交流。
我說：“你知道我為什么派你到阿佤山抗日嗎？而且我很需要你的軍事才能，也知道你是共產(chǎn)黨。”
呂筱囤說：“因為你我都是中國人，抗日救國匹夫有責。你在做著針對日本人的情報工作，你讓我來阿佤山，你是擔心我會放棄國家大義，以黨派之爭來毀了情報工作。”
我說：“我想你是理解我的。”
呂筱囤說：“我不但理解，在這件事上，我是堅決支持你的。為了不妨礙你的工作，即使你不讓我來，我也會申請來阿佤山的。再說，誰毀了你，斷了這條情報網(wǎng)，就是賣國行為，我也不會放過他的。”
我說：“老師，如果以后我落難了，你一定要幫我。”
呂筱囤說：“你不能這樣想，抗日的情報工作必須堅持住。沒有情報支持，抗戰(zhàn)對我們本已不利的局勢會變得更加被動。”
我說：“我說的以后是指抗戰(zhàn)勝利后，到時候估計國內(nèi)還會爆發(fā)內(nèi)戰(zhàn)，共產(chǎn)黨的勝算很大。你是共產(chǎn)黨員，所以你一定要幫我，像我這樣善于左右逢源的人，對哪個黨派來說都談不上忠誠，未來會怎樣，我也感到迷茫。”
呂筱囤說道：“請相信我，也請相信共產(chǎn)黨。如果你也認為共產(chǎn)黨勝利的概率很高，那么就信任自己的直覺，避免無謂的猶豫和擔憂。我再次誠摯地邀請你，加入共產(chǎn)黨。我和傅曉樓做你的入黨介紹人，申請你作為特殊對象突擊入黨。”
我說道：“大家都在抗日，我明白你的誠意，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日本人趕出去。我站在哪一邊，都對不起死在前線的弟兄們。”
呂筱囤沉默片刻，點頭道：“你說得對，抗日是當前首要任務(wù)。理解你內(nèi)心的掙扎，左右為難。”
普思沿邊抗戰(zhàn)來到了第三個年頭，抗戰(zhàn)形勢愈發(fā)嚴峻，日軍頻繁騷擾邊境，情報工作也到了最關(guān)鍵的時刻。
1944年5月，我把泰國曼谷做情報的扎蓋，派往泰國北部，任務(wù)是偵察日寇在泰國的北部清萊的軍事基地。
扎蓋化名為劉忠。當扎蓋輾轉(zhuǎn)來到清萊時，離湄賽（泰國最北端城鎮(zhèn)）日本軍事基地還有40英里，這里開車出入的全是日本人，每3英里便設(shè)一個檢查站，難以進入。幸好附近有一個裸黑人寨子，扎蓋本人正好也是裸黑人，他用裸黑人語言可以正常與寨子里的人交流，他混進裸黑人寨子賣工，等機會再想辦法。
在裸黑人寨子中待了一個月，一個難得的機會終于來了。有個村寨里的年輕人，那時正給日本人當雜貨采購員，扎蓋給了那位年青人10泰銖的銀幣，通過他介紹進湄賽當雜役。扎蓋到了湄賽，在日本人經(jīng)營的餐館找到了一份雜役的工作，在那里工作了一年。
在那里工作，信息路子廣，可以借此機會掌握有關(guān)基地的最新情報。經(jīng)過了解得知，該軍事基地位于一片未被開發(fā)的原始森林之中，武器和彈藥被堆積成三四層樓的那么高，并用篷布妥善遮蓋。日軍則駐扎在地下掩體中。幾千名被強行拉來的華工和當?shù)赝林诿β档匦拗烙な隆?/p>
扎蓋混入禁區(qū)，與民工閑聊，一邊走一邊用腳步測量，故意對一位民工說：“我們在這里工作，這里還是軍事基地，一旦飛機來襲，我們可就無處可逃了。”然而，那位民工卻回答說：“你可能剛來不清楚，其實沒什么好擔心的，這里和對面的山上都部署了高射炮，一旦有飛機來犯，高射炮就會立即開火。”在交談中，提問者心懷叵測，回答者卻毫無戒心，扎蓋因此探聽到了不少重要信息。
經(jīng)過數(shù)次偵查，他借助日文舊報紙繪制出秘密圖紙，巧妙避開檢查站的檢查，安全脫身。他疾速趕至湄公河畔，登上我預先安排在那里的貨船，順利返回中國境內(nèi)。
我先到車里縣勐罕區(qū)的渡口靜候他的歸來，一見他踏上岸，便立刻帶他前往勐罕區(qū)的軍用機場，直飛昆明。在那里，我們向盟軍總部詳盡匯報了偵察所獲的情報。經(jīng)過核實之后，1945年5月，盟軍總部從昆明和印度調(diào)遣了大量轟炸機，對湄賽基地的軍火倉庫、電臺以及高炮陣地進行了徹底的摧毀，大火持續(xù)燃燒了六七天。
我從昆明返回大谷地后，張醫(yī)生找到了我，告訴我他最近在各區(qū)開展瘟疫預防工作時，發(fā)現(xiàn)曼呂村一帶出現(xiàn)了大量老鼠死亡的情況，推測可能是鼠疫。
我擔心鼠疫蔓延，立即疏散學校的學生，讓他們先回家等候。同時，組織防疫隊前往曼呂村，緊急焚燒死鼠，全面消毒，阻斷疫情擴散。
做完這一切回到大谷地，剛跨進家門，突然間，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空中炸裂開來，震動得大地都在顫抖，大谷地的居民們最初以為是雷聲，因此并未太過在意。然而，這聲音是如此密集且連續(xù)，與我們以往所熟悉的雷聲截然不同。許多人紛紛從屋內(nèi)沖到院子里、走上街頭，驚愕地望著天空。
“是不是天變了，打出的雷聲與平時不一樣。”父親對著天大喊道。
伴隨著轟鳴聲，一架飛機劃過大谷地上空。我注意到機翼上的紅色圓圈，格外醒目。在收音機上聽到過，帶有紅色圓圈標志的飛機屬于日本，這意味著日本的飛機正飛過這里。
日本的飛機剛飛過，又有兩架飛機出現(xiàn)，機身上印的不是紅圓圈，是一張大開的嘴，露出一排白色的牙齒，印著的是鯊魚。我曾在收音機上聽說過，飛機上印著鯊魚是飛虎隊的標志，是美國的飛虎隊。兩個國家的飛機同時出現(xiàn)在大谷地上空，說明戰(zhàn)爭已經(jīng)來到大谷地了。
大谷地這塊凈土、世外桃源終究沒有躲過戰(zhàn)爭。
“奶奶、爸、媽，天上飛的是日本人的飛機，我給你們講過，日本人喜歡用飛機炸死無辜的人。飛機炸彈威力很大，能把房子炸塌，能把人炸得血肉橫飛。趕快往后院子的樹林里跑。我去通知街上的人們。”奶奶和父母聽到我的喊聲，愣了愣才反應(yīng)過來，撒腿就往后院跑。
“大家趕快散開，不要聚集，不要躲在屋子里，趕快往自家屋子后院的樹林里跑，快，快！天上飛著的是飛機，日本人打到我們了。飛機能把房子炸塌，也能把人炸死，想活命就往樹林里跑。”我使出吃奶的力氣，在街上飛奔著大聲疾呼，用力過猛，喉嚨變嘶啞，聲音凄厲。
大谷地的百姓第一次目睹這種未知的生物，一些人仰望著天空驚呼：“大鳥，如果能打下一只，足夠整個寨子的人吃上好幾天了。”
有人再喊：“大鳥牙齒又大又白。”
也有人再喊：“人應(yīng)該可以騎在上面。比牛馬還大。”
更有人再喊：“我們得想辦法找到大鳥窩，把它的小鳥拿來家養(yǎng)，殺一只可以抵幾十只雞。”
街上的人，議論紛紛，對他們來說這是一種神奇的動物。他們還不知道危險已經(jīng)來臨。
聽到我的喊聲，很多人無動于衷，看我緊張到發(fā)瘋的樣子，大家才反應(yīng)過來天上的大鳥不是什么好鳥。
“是日本人的飛機，來轟炸我們了，快跑，會死人的。”我向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人們喊道。
在大谷地南側(cè)的山頂，突然出現(xiàn)了三架飛機，它們向在大谷地上空盤旋的飛機發(fā)起了猛烈的掃射。為了保命，我迅速沖進了路邊的森林，在林中拼命地奔跑。
六十
巨大噼里啪啦聲、瓦片碎裂聲震入耳朵，哭喊聲、哀號聲交織成一片，求生的本能被激活，這是一種深深根植于生命體的力量。當面臨生存的挑戰(zhàn)和危險時，這種本能驅(qū)動我去尋找安全的庇護所。
“轟隆隆……”幾棟沿街的房屋在炮聲中被炸成廢墟，火光迸發(fā)，狼煙滾滾，一塊炸飛的石頭從我頭上飛過，擊中我前面的樹干上，我換了個方向繼續(xù)奔跑，后面?zhèn)鱽順涓蓴嗔训穆曇簟?/p>
“澎……”一顆炸彈在我前方爆炸，炸彈的震波襲來，整個人騰飛起來，重重地砸在剛斷裂的樹干上，瞬間全身撕裂般的疼痛，眼前一片朦朧，全身刺疼。
心里一個聲音重復地提醒自己：一定要活下來，不能倒下，生命就一次，生命誠可貴。我翻起身，晃了晃頭，使勁睜了睜眼睛，忍著劇痛爬起來繼續(xù)跑，全身不聽使喚，不受我的控制，一腳滑倒順著坡向下滾了兩圈，抓住了一棵樹根，雙手拄在地上爬了幾步，意識清醒了點，接著繼續(xù)跑。往我家后院森林的方向使勁跑。
我在樹林里找到了家人，全家人跑到一處茂密的樹林里躲了起來，透過樹木間的縫隙，觀察著外面的動靜。飛機在激烈的空戰(zhàn)中穿梭，時而日本的幾架戰(zhàn)機緊追飛虎隊的飛機進行掃射，時而飛虎隊的戰(zhàn)機轉(zhuǎn)而追擊日本的飛機。
街上，一處被炮彈擊中的房屋化為一片狼藉，凌亂不堪，熊熊大火燃燒著，濃煙四溢。
飛虎隊的一架飛機被擊中了，后面拖著一股濃煙向我們后面的山頭墜去，濃煙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一個黑影從飛機中彈出，在空中突然變大，那是降落傘，降落在山上的一片樹林中。
另外幾架印著鯊魚牙齒的飛機，追著日本的飛機而去。只有其中一架飛虎隊的飛機在飛機墜落的地方盤旋了幾圈，然后就離開了。轟鳴聲消失在大谷地上空，大谷地恢復了寧靜。
半個多時辰以后，我們?nèi)胰瞬判⌒囊硪淼仉x開樹林，回到家里。家里除了墻上多了幾個槍眼，倒沒有多大的破壞。我沿街跑到被炸毀的房屋前，周圍的房屋也受到波及，窗戶破碎，門板搖搖欲墜。街頭散落著碎石、破碎的家具和各種雜物。大火仍在燃燒，空氣中充滿了煙塵。
“來人？飛機已經(jīng)走了，大家趕快出來，救人的救人，滅火的滅火。”我在廢墟前使勁地吼。
躲在樹林里的人們聽到我的吼聲，很多人走出樹林，向我跑了過來。我高聲喊道：“大家趕快回家拿木桶提水滅火，控制住火勢，不要讓火苗蔓延到鄰居的屋子，不然整條街著火，損失就更大了。張大夫立刻安排兩組婦女，從當前位置開始，分別向街道兩端逐戶核實居民是否受傷。護商隊的出十來個人，去救落到山上的飛行員。”
我的話音剛落，眾人立刻行動起來，分頭行事。
護商隊員在山腰的一片竹林中找到了飛行員。他臉色蒼白，身體只是受了點皮外傷。找到他時，他自己已經(jīng)用隨身攜帶的急救包簡單處理了他的傷口。
找到他時，我正好處理好街上的事宜，來到了發(fā)現(xiàn)他的地方，他從懷中拿出一封信遞給我。還好是用中文寫的，是封求救信。信的內(nèi)容：請你們幫我一個忙，把我救到昆明，然后你會得到非常豐厚的報酬……。原來美軍的習慣讓飛行員攜帶一封求救信，
一旦飛行員在戰(zhàn)場上遇到緊急情況，一定要千方百計保命。
我們小心翼翼地扶他起來，沿著山路緩緩下行，試著和他溝通，他既然既不會講也聽不懂。他的漢語水平既然停留在求救信的開頭兩句，估計是上戰(zhàn)場時才培訓的。
回到村子，張大夫確認除了飛行員外，沒有其他人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空襲中受重傷。房屋燒毀一棟，有好多房屋都有不同程度的槍眼，并無大礙。
大谷地沒有出現(xiàn)過飛行員，大家紛紛圍攏過來，好奇又敬畏地望著這位來自遠方的英雄。孩子們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一個從天而降的神奇生物。飛行員見狀，嘗試用簡單的手勢和表情與大家交流。
日本的飛機又飛回來了，大谷地的人們彷佛是小雞，被天空中的老鷹嚇得四處逃竄。日本的飛機對大谷地進行了地毯式的轟炸，房屋直接炸得灰飛煙滅、塵土飛揚，來不及躲閃的人被炸得血肉橫飛，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人肉燒焦的味道。飛行員被我們拖進最近的掩體，但還是被振到了，昏了過去。
那是噩夢般的一天，徹底改變了一切。大谷地的上空，炸彈如雨點般傾瀉而下。爆炸聲震耳欲聾，一團團火光沖天而起，熱浪撲面而來。我眼睜睜看著剛剛還熱鬧非凡的街道，瞬間陷入火海。店鋪在爆炸聲中紛紛坍塌，磚石、木料四處飛濺。人們驚慌失措地四處奔逃，呼喊聲、哭叫聲混雜在爆炸聲中。
歷時四年還在擴建中的劉家大院，已被炸得只剩下殘垣斷壁，燃燒的黃花梨木在火光中付之一炬。街道中心的廣場，原本是人們跳三跺腳的場所，此刻卻布滿了彈坑，破碎的地磚下，是幾十具遇難者的遺體。
造紙廠、紡織廠、醬園子、石璜礦廠也未能幸免，廠房在轟炸中轟然倒塌，熊熊大火燃燒著。滾滾濃煙遮天蔽日，整個大谷地陷入了一片黑暗。穿鎮(zhèn)而過的大谷地河，曾經(jīng)清澈的河水，如今被鮮血和廢墟染得渾濁不堪，漂浮著的雜物和尸體。
轟炸過后，大谷地變成了一片廢墟。放眼望去，盡是斷壁殘垣、焦黑的土地和冒著青煙的殘骸。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硝煙味和焦煳味，還夾雜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幸存者們滿臉悲痛，在廢墟中尋找著親人，那一雙雙絕望的眼睛，仿佛在質(zhì)問著這場毫無道理的戰(zhàn)爭。曾經(jīng)美麗繁華的城鎮(zhèn)，在日本飛機的轟炸下，已化為烏有，只留下這片滿目瘡痍的廢墟。
大谷地，這個我一手締造的商業(yè)小鎮(zhèn)就在這次飛機轟炸中灰飛煙滅，幾年的心血功虧一簣。著滿目瘡痍的廢墟，我心如刀絞，淚水模糊了視線。曾經(jīng)的繁華景象，終究是海市蜃樓。
望著眼前的一切，我手足無措，突然一個啞彈離我沒多遠的地方爆炸了，一股很強的熱流把我掀起來，重重地摔出幾米遠，我昏厥了過去。
我夢到，我走出了大谷地，來到一片漫山遍野長滿罌粟的地里，摘了很多的罌粟種子，帶回了大谷地。我拿著一個個干枯了的罌粟果實，它既然開口對我說話了，它說它的汁液被我賺取萬貫家資，讓許多人家破人亡，這不是它的本意，它的愿望成為一般植物，有一片屬于自己地生存之地，自己歡樂地生長。但事與愿違，它要背負的是一世罵名。
它又說，我種植罌粟，錯不在于我，也不怪罪于我。就像我和侍子花的媒妁親，我不能因為被取消了媒妁親，就說這個傳統(tǒng)不合理，有些事物雖然看似不合理，卻有其存在的必要性。
我又夢到曾大嘴、馬鍋頭、胖子，我們趕著馬幫，一路向北順著，我依然給隊伍里說書、講故事，講那狗日西門慶的風流韻事，馬腳子們都恨不得把西門慶剁了，潘金蓮、李瓶兒成了隊伍里的香饃饃，為她們的死感到憐惜，動不動就念著，就像真的是他們的媳婦一樣。
大谷地的街道在夢中也漸漸淡去……
我醒來時，我躺在一間用樹干和樹葉搭的臨時棚子里，床邊圍滿了人，除了家人，有許雨蒼、王老師……
“美國人呢？怎么處理的？”我問此時站在床邊的大家。
父親說道：“他已經(jīng)醒過來了，他說肚子餓。他吃不習慣我們的飲食，只會吃雞蛋。他那么大的個子，一頓吃了十幾二十個。這樣下去至少得準備一百個左右?，F(xiàn)在大谷地被炸得面目全非，沒有哪家能一下子拿出這么多雞蛋。我安排兩個人，去一家一家找吧，應(yīng)該能湊出來。”
我找了一個要與扎蓋核對曼谷分號賬目為由的借口，示意全部人出去，留下扎蓋。
我問扎蓋：“泰國這邊有什么新消息？日本人已經(jīng)攻進車佛南邊境了嗎？”
扎蓋說道：“根據(jù)情報，日本人已經(jīng)知道了大谷地是情報的中轉(zhuǎn)站。所以才派飛機進行掃地式轟炸。”
我問道：“是有內(nèi)奸出賣了我們？”
扎蓋說：“沒有內(nèi)奸背叛，日本人是通過雷達探到了我們的情報電信號。他們截取了我們發(fā)的莫爾斯電碼。幸運的是，我們莫爾斯電碼使用的是裸黑語，他們無法破譯?？上У氖潜┞读税l(fā)情報電信號的位置。”
我說道：“事已至此，把情報機搬到雨林深處，最好每天更換位置，一定要保護好情報機安全。至于那位飛虎隊的美國飛行員，你讓護商隊的送到佛?？h城，交給93師部隊就可以，部隊會用飛機把他送回昆明的。”
大谷地雜貨業(yè)、布匹、洋紗（棉紗）、藥店、旅店、山貨、照相、酒樓、首飾、米莊、鞋店，全部消失在炮火中。騰越、鶴慶、下關(guān)、石屏、昆明、曲靖的馬幫和閩粵商人紛紛離去。大谷地的原居民也回到了曾經(jīng)的樣子。
我養(yǎng)了三個月的傷，才算把元氣恢復了過來。我得到新的情報，緬北滇西戰(zhàn)場上盟軍開始向日軍大反攻，整個東南亞戰(zhàn)場的局勢也從日軍的進攻轉(zhuǎn)變?yōu)槊塑姷姆垂?，日本在?zhàn)場上頻頻失利，節(jié)節(jié)敗退。
我想再等等吧，既然戰(zhàn)況在反轉(zhuǎn)，日本戰(zhàn)敗為期應(yīng)該不遠了，到時候再重建大谷地。結(jié)果剛過三天，在陰雨連綿的清晨，我在收音機聽到了日本戰(zhàn)敗的消息，日本天皇裕仁通過廣播發(fā)表《終戰(zhàn)詔書》，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無條件投降。
我組建了宣傳隊，到全縣各個村寨宣傳抗日勝利的大好消息，同時也開始了大谷地的重建，我雖歷經(jīng)戰(zhàn)火，但滿懷希望，沉下心來，用心把大谷地的殘垣斷壁再變成一座新的縣城。
人算不如天算，雄心壯志的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日本剛投降一個月，中央軍昆明防守司令杜聿明率部突然抓住了龍云。解除了龍云在云南的軍權(quán)，被迫前往重慶，結(jié)束了18年的“云南王”生涯。
這一潑大官場的“地震”，余波也波及到了我。昆明來電我被就地免職，縣長一職由我前任縣長馬維庚回來接任，我也結(jié)束了縣長生涯。但我還有武裝，我打算憑著武裝做“寧江王”，這一計劃也隨著石家武裝的卷土重來而化為泡影。
石家根基深厚，在昆明一直有靠山，云南的軍變，石家石炳鈞在昆明隨盧漢起義后，石家武裝迅速響應(yīng)，重新控制了其家族原有的地盤。我因為政治后臺的失勢，反而成了地方割據(jù)勢力，販賣土藥的販子。石家和各路武裝的頻頻騷擾，土藥生意被侵蝕和瓜分，石璜礦已經(jīng)枯竭，日子過得愈發(fā)艱難。
人生又一次嘗到了，爬到山頂，從山頂滾落下來的滋味。
我萌生了離開大谷地的念頭，因為大谷地乃至寧江縣都無法讓我容身。突如其來的一切讓我身心疲憊，最令我憂慮的是，恐怕最終會落得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國內(nèi)各路戰(zhàn)爭呈爆發(fā)式蔓延，局勢動蕩不安。留在寧江兇多吉少，離得越遠越好。我遣散了護商隊和親信，當天夜晚帶著全家人乘船順瀾滄江而下，輾轉(zhuǎn)半個月來到了新加坡，不久后不愿意打內(nèi)戰(zhàn)的弟弟臻森也來到了新加坡匯合，全家人便在新加坡安家落戶。遺憾的是離開大谷地時，李大妹與李二妹兩姐妹不愿意與我們出走，她們不愿意離開這片土地，不愿意離開母親李小花埋葬的地方，我給了她們的舅舅一筆錢，囑托讓其將兩姐妹撫養(yǎng)長大。
云南的省內(nèi)商號，頻頻遭到新政府的刁難，所以商號全部退出，轉(zhuǎn)戰(zhàn)上海、廣州、香港、東南亞。但生意的重心依然在緬北金三角一帶，收購鴉片，進行轉(zhuǎn)口買賣。
幾年后，瀾滄募乃的石家?guī)ьI(lǐng)部屬遷至泰北清萊府，并在當?shù)亟⒘艘粋€名為石家寨的村落。他們與國民黨軍合作，同時涉足鴉片貿(mào)易。我每年都會前往泰北金三角地區(qū)收購鴉片，而石家的石炳麟則憑借其在當?shù)氐年P(guān)系以及與國民黨軍的密切關(guān)系，經(jīng)常對我百般刁難。有一次，他甚至強行奪走了我所有的貨品。然而，我已將過往恩怨放下了，專注于經(jīng)營好自己的生意。
有一年，正值收購罌粟的季節(jié)，我前往泰北。恰巧得知他生病，我便攜帶了幾副藥和一些禮品前去探望。我們之間整整較量了二十年，那天是我第一次見到石炳麟，這位畢業(yè)于南京陸軍軍官學校的高才生。
我們聊了很多，留我吃飯，喝從他瀾滄老家慌忙出逃時，帶來，然后留存了十多年的苦蕎酒。時間很晚，才依依不舍地告別石家寨。未曾料想，那一次竟是永別。我們見面一個多月后，這位與我斗了半輩子的石炳麟，在農(nóng)田中被兩名農(nóng)民打死，具體是由于什么原因，不得而知，已經(jīng)成了懸案。
石炳麟的死，觸及了我的靈魂。我們斗了半生，多少冤魂死在我們斗爭中，曾經(jīng)那些互相廝殺的歲月，突然變得荒誕可笑。
可逝者已矣，我只能在余生背負這份罪孽，用懺悔祈愿那些無辜的靈魂能得到安息，也愿后來者不再重蹈覆轍，明白這世間最珍貴的，從來不是勝負，而是生命本身的溫度。
歲月如梭，轉(zhuǎn)瞬間我已步入八十高齡，心中涌動著強烈的愿望，想要回到大谷地看看。2020年，我終于回到了夢魂牽繞的故鄉(xiāng)，故鄉(xiāng)變化很大，很多地名也發(fā)生了改變。普思沿邊地區(qū)已更名為西雙版納，寧江縣則變成了勐往鄉(xiāng)。至于大谷地的原址，它已經(jīng)化作一片雨林，被茂密的林木覆蓋。
有幸的是，我找到了李大妹的外孫，與我一樣姓劉的只有十三歲的小孩子，他帶我走遍了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我給他講了那段塵封往事。
遺憾的是，李大妹和李二妹在我回來的六年前，兩姐妹在同一年相繼離世。
離開勐往時，回望這片曾經(jīng)屬于我的土地，心中五味雜陳。
2025年5月28日4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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