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馬老師出來見面,是為了給朋友的報刊寫一篇科技專訪。寫這樣的文章非我擅長,但又無法拒絕,于是想到了馬老師。一見面,感覺馬老師老了很多,頭發(fā)全白了,臉色也不好,問了才知道,他才做過一次手術(shù)。還想問,他卻擺手,說:“小問題,還是說你想采訪什么吧。”我笑,感覺馬老師依舊是老樣子,認(rèn)真而固執(zhí)。
馬老師在大學(xué)教書,幾十年里一直跟愛因斯坦的理論較勁,各種證明愛因斯坦理論有問題,在圈子里很出名。有人說他跟大師只差那么一小步。幾年前,他被“民科”的那幫人拉去參加了一次討論會,回來痛罵那些人不學(xué)無術(shù),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在大學(xué)里也不順,因為執(zhí)迷于研究,他跟系領(lǐng)導(dǎo)產(chǎn)生矛盾。當(dāng)年我第一次采訪他時,他見面就問我:“你真敢寫我的事嗎?”我很肯定地說:“當(dāng)然敢。”這讓他開懷大笑。
當(dāng)年我就聽不懂馬老師的理論,雖然他用了最簡單的方式向我介紹他的研究,但我還是聽得一頭霧水,不過這都不重要,我要的就是馬老師喜歡鉆研的精神,我要寫的也是這個。那個報道登出來,馬老師很不滿意,給我打來電話說,要重新采訪。我勸了他好久,他才不無遺憾地說:“你都沒有理解我的理論……”
這一次,我很直接地告訴馬老師,我想采訪的仍舊是他這個人,而不是他的理論。他連連點頭,說:“我懂,我懂。”沒想到馬老師會這么痛快,我都有點過意不去,隨口問:“這幾年你的理論又有完善?”他點頭說:“當(dāng)然有,現(xiàn)在技術(shù)更新得快,我的研究有了更多的角度……哎!算了,說多了你也不想聽。”我尷尬地笑笑,一時不知說什么好。馬老師從包里拿出一本書,遞給我,說:“這是我的新書,你拿回去看看,可能會了解我的理論。”書印得很粗糙,顯然是自己花錢出的。我沒問他花了多少錢,多余。上次采訪他就說要出書,只是沒錢,現(xiàn)在馬老師終于圓了一個夢。
馬老師真的老了,從樣貌到心態(tài),時間如水,沖刷過后,我面對的不再是當(dāng)年那個揮斥方遒的馬老師,而是一個善解人意又溫和內(nèi)斂的老人,他的熱愛還在、追求還在,但已經(jīng)不再需要證明給別人看,也不在意別人怎么想,這或許也是一種幸福,于世界本底的追問,只是我們活著的一個理由和方向,即便未知,也值得嘗試。
前次采訪馬老師時,提到他的兒子,大概跟我差不多年紀(jì),最初在一家科技公司上班,后來受了父親的影響,辭職在家埋頭研究。馬老師的很多論文都有他兒子的參與。這次又問起來,馬老師的臉一下子垮下來,好半天才說:“他啊,去年死了。”
退休之后,馬老師跟老伴兒在鄉(xiāng)下海邊買了房子,站在門前就可以看到蔚藍(lán)的大海。馬老師把兒子的骨灰撒進(jìn)門前的大海里,他說,這樣他每天都可以跟兒子見面。馬老師這話讓我心里無比難過。馬老師跟我說過他跟兒子在研究上的沖突,也說過兒子不聽他的話而被他責(zé)罵,這些都成過往,留下來的只有愛到極深處的疼。
送馬老師到門口,他推我回去,說:“謝謝你,這么多年還記得我。”停了一下,又道:“其實記住我不重要,要記住的是我的研究。”我點頭,心里說,哪一個我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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