佤山的“綠金時代” 第二十二章
赤野鎏金
發(fā)布于 云南 2025-08-15 · 2184瀏覽 5贊

第二十二章 佤山三人行

次日清晨八點半,停車場,馮一鳴的越野車擦得锃亮,他坐在駕駛位上,食指無意識地叩著方向盤,眼睛一直看向入口處。

八點五十分,他看見葉黛和聞旭并肩走來,兩人明明沒有牽手摟肩,但就是有一種莫名的默契和親近。他感覺到一種疼,神奇地止住以前心里那種癢。

眼光一轉(zhuǎn),落在葉黛腕間的左手新銀鐲上,又掃見旁邊聞旭的右手腕——那只佤族老銀鐲正貼著他的皮膚,兩只手鐲截然不同的款式,卻有渾然一體的氣質(zhì)。

“上車吧。” 馮一鳴打開車門,卻是副駕,聲音比平時冷了些。

葉黛正為難,聞旭卻拉了拉她的胳膊:“我有事跟你商量,咱倆坐后邊好說話。” 他自己繞到另一側(cè),擠進了后排。

越野車駛上省道時,陽光正好。路邊的甘蔗林像綠色的波浪,橡膠樹的葉片在風中翻出銀白的背面,偶爾有香蕉園從窗外掠過,一串串青果垂得很低。馮一鳴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后視鏡里,聞旭正低頭看葉黛的種植筆記,紅筆在 “桂熱 1 號嫁接成活率 78%” 旁畫了個五角星。

“比上次測的高五個百分點,” 聞旭轉(zhuǎn)頭時,額發(fā)掃過葉黛的手背,“是用了本地技術(shù)員說的硫磺粉配比?”

“嗯,佤族老法子摻了你的多菌靈配方。” 葉黛往后縮手,銀鐲撞在車門把手上,發(fā)出清脆的響。“你說的溫度報警器,我托人在忙畔街買了,佤族老板算的成本價。”

……

馮一鳴突然開口:“前面是滇緬鐵路遺跡。”

車窗外,銹跡斑斑的鐵軌在草叢里延伸,旁邊立著塊石碑,刻著 “修建于1938年12月,毀于1942年4月”。很平靜的二十多個字,卻看得人心痛如絞。

“阿爺說當年修鐵路時,前后征了30萬民工,一半多的人,永遠都埋在鐵軌下了。” 葉黛指著鐵軌旁的老芒果樹,“這樹就是那時候栽的,現(xiàn)在還結(jié)果。”

他們下車,默默佇立。仿佛聽到數(shù)十萬人筑路的鋤聲、錘聲、炮聲、夯土聲和馬幫鈴聲仍響徹在懸崖絕壁的瀾滄江畔和莽林遮天的南河岸。

聞旭掏出手機拍照:“致敬先輩。” 他把照片發(fā)給葉黛,“回去洗出來貼學校的展板上,寫清楚歷史淵源。”

葉黛晃晃手機,笑道:“你自己去洗,又來使我。”聞旭笑著說“好好好,我去。“兩人又相視一笑。這笑落在馮一鳴眼里,像根針戳破了他維持了五年的平靜。他想起在昆明開會抽空回家時,母親的諄諄細語:“你那準岳父說啦,等你和彤彤訂了婚,明年就想辦法把你調(diào)回去,總不能讓你們小兩口一直分居吧。”他想起將那個翡翠鐲子套上女孩兒的手腕上時,女孩心領(lǐng)神會的嬌媚笑容。

 

車下省道轉(zhuǎn)盤山路時,新嶄嶄的柏油路異常平整。“這路是去年‘村村通’工程鋪的,” 葉黛指著路邊的太陽能路燈,“燈桿上纏著紅布,佤族習俗新東西要辟邪。”

馮一鳴的眉頭微蹙。他記憶里的山村該是土路泥濘、房屋歪斜,可眼前的路不僅鋪了柏油,轉(zhuǎn)彎處還刷著黃漆,偶爾有背著背簍的婦女擦肩而過,手機掛在胸前,屏幕亮著。

“前面就是葫蘆寨了。” 聞旭的聲音帶著興奮。

馮一鳴踩下剎車,望著遠處的村寨 ——寨門的門楣上掛著巨大的牛頭,經(jīng)過新鋪的砂石路通到大門時,豎立著雕刻原始圖騰和神像的立柱,好多牛頭骨懸掛于屋檐下,神秘又莊嚴。

再往里走,就看到了堅果林,“省級示范合作社” 的鐵皮牌在陽光下發(fā)亮,幾個孩子蹲在曬谷場邊寫作業(yè),老人們在大青樹下抽著煙鍋沖殼子(吹牛聊天),竹樓的曬臺上曬著各色各式的衣裳。這一切,都與他想象中的 “貧困山村” 判若兩地。

葉黛和聞旭正湊在一起看種植筆記,聞旭的手指點在某頁,葉黛低頭聽著,銀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馮一鳴從后視鏡里看著,握著方向盤的手,終于松開了些。他知道,太好、太美、太干凈的,有些人是不配得的,比如自己。

 

車剛停在合作社竹樓前,阿花嫂就舉著手機跑過來:“葉黛,武漢的訂單又加了兩噸!” 她看見馮一鳴,愣了愣,又轉(zhuǎn)向聞旭,“哎呀,小聞老師你就回來啦!快快快,你帶的檢測儀呢?昨天的新果該測農(nóng)殘了。”

聞旭忙著開箱調(diào)試設備時,葉黛帶馮一鳴看冷庫。鋼架結(jié)構(gòu)的庫房里,工人正往貨架上碼堅果,墻上的溫度計顯示 “5℃”。“這是按你說的容積率改的,” 葉黛指著保溫板,“佤族老板說用了進口材料,能省三成電費。”

馮一鳴翻開冷庫臺賬,最新一頁寫著 “2018 年 7 月出庫量 3.2 噸,均價 42 元 / 公斤”。字跡娟秀,卻透著股韌勁,像她本人。

“馮主任,喝茶噻。” 章老師端著竹筒茶走來,老人的煙桿斜插在腰間,“我幺妹兒硬是比男娃兒還能扛事。去年雨季冷庫漏水,她帶著婆娘人些舀了三天水,眼睛都熬紅了。”

馮一鳴接過茶,目光落在墻上的照片 —— 左邊是 2016 年的堅果園,稀稀拉拉的小苗在石縫里掙扎;右邊是 2018 年的梯田,果樹成行,滴灌系統(tǒng)在陽光下閃著銀光。照片中間,葉黛蹲在苗前,手里拿著卷尺,腕間空空的,那時她的銀鐲,該已經(jīng)送給聞旭了吧。

“聞旭老師帶的品種就是好,” 阿花嫂湊過來說,“去年我家收了八百斤,供兩個娃上學還剩得好些錢。” 她指了指曬谷場邊的健身器材,“那是合作社用分紅買的,瑪依嬸每天都來扭腰。”

馮一鳴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幾個老人正在太空漫步機上鍛煉,旁邊的水泥地上,孩子們在用堅果殼互相追逐打鬧?;镜男盘査⒃谏筋^上,紅白相間的塔身格外醒目。

“馮主任,” 葉黛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考察能過嗎?”

馮一鳴轉(zhuǎn)頭時,正撞見聞旭給葉黛遞水,瓶蓋已經(jīng)擰開。葉黛喝了一口,遞回去時,聞旭也仰脖喝了一口,兩人動作熟稔,并無一點生澀回避。

“按流程,” 馮一鳴的聲音有些啞,“材料沒問題,我會盡快批復。”

 

離開葫蘆寨時,夕陽把堅果林染成金色。兩人站在寨口揮手,葉黛的銀鐲在余暉里晃出光。馮一鳴發(fā)動汽車,后視鏡里,那片林子越來越遠,像個他永遠擠不進去的世界。

 

赤野鎏金
曦暉朗曜,璇璣懸斡。 心火鍛字,塵壤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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