佤山的“綠金時代” 第十九章
赤野鎏金
發(fā)布于 云南 2025-08-15 · 1682瀏覽 1回復 6贊

十九章  一場為了“止癢”的戀愛

2010年11月,云大呈貢校區(qū),迎新晚會的多功能廳后臺通道,身為學生會組織部長的馮一鳴接到母親林玉娟的電話:“一鳴,可千萬盯緊了,別出岔子。呵呵,我也是白說一句,你一向懂事能干。” 聽筒里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中帶著鼓勵,可他覺得心里某個地方那種癢意又泛上來,讓他想要狠狠撓出血,卻找不到到底哪里癢。他口里卻溫順地答:“知道了媽媽,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嗎?”

掛了電話,他盯著走廊盡頭的光亮處出了會兒神,突然聽見木鼓聲炸響。?

探頭看去時,舞臺中央的女孩正在甩發(fā)。無袖露腰短衫上的銀泡和腕上的手鐲、腳踝的銀鈴隨著節(jié)奏泠泠作響,旋轉(zhuǎn)飛成光點,搖頭,跺腳,展臂,扭腰,窄身筒裙裹著的身體又有力又柔韌,赤腳抬起又落下,舞臺地板微微震顫,每根發(fā)絲都透著他從未見過的野氣和靈性。

馮一鳴覺得那木鼓聲止了他的癢,不!應該是那個跳甩發(fā)舞的女孩!他驚詫于人原來可以有這樣恣意這樣自由的姿態(tài),這是他在夢里也不曾夢見過的。?

“那是葉黛,臨滄的佤族,今晚最出彩的非她莫屬。” “聽說佤族人很野的,茹毛飲血刀耕火種,以前還獵人頭呢,呵呵……”旁邊有人議論。馮一鳴默默記下這個名字,他摸出手機搜 “佤族 甩發(fā)舞”,屏幕光映著他眼睛,他眼神灼亮,像找到了某種解藥。?

他一向是個完美兒子,在十二歲父母離異后,他越發(fā)懂事早慧。他學習優(yōu)秀,從小學到高中都是班干部,老師的好幫手,同學的小領(lǐng)袖,有眼力見兒,能服眾,每次家長會都讓母親倍覺榮光。別的孩子都有青春期叛逆,在他這兒幾乎沒有,一如既往地平和乖順,不生事端不找麻煩,讓母親可以放心地全心全意地織著她的關(guān)系網(wǎng),越來越大,越來越密,越來越牢固。

大學本可以考到外省,但身為云大學生處副處長的母親說“你留在昆明,我自有安排”,他便報了云大。這以后,他更貼心了。他會陪母親逛商場買衣服,點評香檳色套裝讓母親 “特別有氣質(zhì)”;會在飯桌上與母親同齡的阿姨們談笑風生,讓每個人都夸他是他母親最得意的作品,開玩笑要他“做女婿”;他還會主動去看望外祖父外祖母,陪他們聊天帶他們?nèi)ス浠ㄊ?,讓外祖父外祖母跟母親夸他懂事又孝順。

但他心里有種癢,抓不著摸不到的癢。年紀越大越甚。而葉黛,能止癢。

他觀察著,等待著。很耐心。

慢慢來,他有的是耐心。

第一次搭話選在期末周的圖書館。葉黛對著《生物數(shù)學》皺眉,咬筆頭,鼻子呼呼地出氣。馮一鳴遞過畫著銀箍女孩的紙條:“你的甩發(fā)舞很有生命力,讓我對你的民族也有了好奇心。”指尖卻在桌下攥緊 —— 這是他計劃的第一步,用無害的笨拙靠近,“雖然我們不同專業(yè),但也許,我可以幫你。” 那以后,圖書館偶遇變成了常遇。

 他知道母親會喜歡 “幫扶少數(shù)民族同學” 的這個理由,他的言行也瞞不過她的眼睛,果然周末回家吃飯時說起這事,母親只淡淡叮囑:“別耽誤正事,我知道你的心思。當然,我相信你有分寸。”?

馮一鳴的追求帶著精密的刻度。給葉黛送稀豆粉油條時特意用印著自己名字的保溫袋,確保被學生會的熟人看見;陪葉黛去實驗室,故意讓跟他家同一個單元住的系主任撞見 “指導少數(shù)民族同學做課題”。這些事像羽毛般飄進母親耳朵,母親卻還是那句話:“一鳴,我知道你有分寸。”

2013年他大學畢業(yè),母親讓他專心備考研究生。目標是上海財經(jīng)大學的統(tǒng)計學。他又一次順從地應了。

那晚,他聽見母親在臥室跟友人打電話:“……可能是談了吧……擔心?我擔心什么?一鳴也就是沒怎么接觸過這種少數(shù)民族姑娘,好奇唄,一下子上頭了,迷個幾天,過段時間他自己就清醒了……男孩子嘛,結(jié)婚前多談幾次,各種類型都接觸一下,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該要什么,橫豎我們是男孩,也不吃虧。……”

馮一鳴在母親房間門口佇立片刻,悄無聲息地走了。呵,幾天?清醒?他就不。

2013 年12月那場大雪成了關(guān)鍵一棋。馮一鳴早已看到天氣預報要有寒流,他提前兩天就選好羽絨服,特意挑了帶吊牌價格的新款 —— 他要讓這場 “雪中送暖” 足夠轟動。他故意出現(xiàn)在雪最大的時候,在宿舍樓下將葉黛叫下來,親手把紅色羽絨服裹在葉黛身上,還親昵地把拉鏈拉好,摟著她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安撫她再冷的天有他就不怕。羽絨服一千塊,用了他三分之一的月生活費,但他告訴葉黛,他花了整整一個月的生活費。果然,第二天,“金融系前系草雪中寒衣贈佳人” 的消息就在校園論壇傳開,配圖里他給葉黛裹衣服的側(cè)臉,讓無數(shù)同學們艷羨又嫉妒。而葉黛,不出意料地被打動了,她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心疼與感動的眼神。他清楚地看見葉黛眼里的動容,心里卻掠過一絲獵手才有的快感——這個女孩不知道,她的心動是他“止癢”計劃里最成功的一環(huán)。三年,也不是不值得。?

林玉娟的電話打來時,馮一鳴正在食堂給葉黛打姜湯。

“馬上考試了,該收收心了。” 母親的語氣依然柔婉平和,卻沒說別的。馮一鳴笑了,他太了解母親——在 “開明的高校領(lǐng)導人” 的人設面前,公開反對兒子與少數(shù)民族同學交往,等于打自己的臉。他故意提高聲音讓其他人聽見:“葉黛說寒假想去家里給您做佤族的雞肉爛飯,您一定會喜歡的。”?

2014年元旦,他約葉黛一起跨年。

“我跟媽媽說了,我今年不考研了,我想等你一畢業(yè)就結(jié)婚,然后我再考研,這樣我才能放心,不然我一走,你沒準就跟人跑了。”他攬著葉黛的肩,走在玩笑般的語氣里有著某種試探。葉黛被驚住,1月4號就要考試,他居然說這種話!葉黛嘴唇囁嚅:“不能這樣,你不能為了我毀了你的前途。”她淺褐色的眼眸里有受寵若驚的淚光,更有不安和驚惶。她流著淚抓住他的手,拉他回家跟他母親認錯,她的回應取悅了他,他得意于自己的“犧牲式試探”,讓這場 “止癢計劃” 看起來更像愛情。?

他們一起回到馮一鳴的家,那是葉黛第一次跟馮一鳴去他家。林玉娟待她親切和藹,跟她問好,還埋怨馮一鳴不早些帶她回來。但葉黛心神不寧,她把馮一鳴對她說的話告訴了林玉娟,叫林玉娟不要生馮一鳴的氣,馮一鳴一定會去參加考試的,說完她匆匆地告辭走了。

    馮一鳴賭對了——母親說服了他,或者,他本就等著母親的說服。母親承諾他不會反對他和葉黛的交往,也答應他只要他考研上岸,順利畢業(yè),會照拂葉黛,等她畢業(yè)會給她謀劃一個好前程,這樣他倆的結(jié)合才更穩(wěn)固。他很得意,自己在這場博弈中終于不再是被動的,他也可以左右母親的思維和行為。只是那時的他還沒想過,他原本只是為了“止癢”而談的戀愛,他那場以戀愛為名的遲來的叛逆,被犧牲的會是葉黛。是葉黛走出佤山的理想,是她本該在更廣闊世界綻放的可能。而他的“癢”,再也無人可解,成了永久的“沉疴”。

赤野鎏金
曦暉朗曜,璇璣懸斡。 心火鍛字,塵壤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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