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同居三個星期以后，許幸熙的案子終于開庭了，在中環(huán)AI仲裁中心，布滿《基本法》條款的外墻下，我遇到了一位老熟人，原來律所的BOSS峰哥。
“哎呀，四眼陳，怎么是你??？”
“我今天開庭！哇，峰哥，你一個大老板也要親自出庭？”
“誒，什么大老板，律所破產(chǎn)了，我現(xiàn)在呀，跟你一樣?！?/span>
聽聞噩耗，我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怎么回事？不應(yīng)該呀，律所這么多優(yōu)秀的法政精英，調(diào)教出來的AI應(yīng)該很能打才對呀?！?/span>
峰哥嘆了口氣：“唉，生不逢時啊，能打歸能打，可是咱們客戶，都用上了大律政模型，用不上律所的咨詢服務(wù)了，現(xiàn)在很多大律所都在轉(zhuǎn)行。”
我笑得更明媚了：“哈哈，大勢所趨，大勢所趨啊，時代車輪滾滾向前，社會進步了啊，咱們應(yīng)該高興才對?！?/span>
“不說了，改天請你吃飯，馬上開庭了，虛擬明星的案子，網(wǎng)絡(luò)上關(guān)注度挺高的。”
“誒，許幸熙是吧？巧了，我是原告代理律師?！?/span>
“是嗎？我是被告方，哇，真是緣分啊！”
我與被告代理律師相談甚歡，許艷麗從背后把我拉到一邊，不滿道：“喂，你跟他稱兄道弟？一會官司怎么打？”
“許艷麗女士?！蔽译p手搭著她瘦削的肩膀，說道，“你以為是十幾年前的律政劇，雙方律師當庭battle嗎？都是AI庭審了，只要掃描上傳置證，AI法庭會根據(jù)證據(jù)資料實時參考全球判例綜合分析，給出相應(yīng)的裁決?！?/span>
許艷麗張著嘴愣了片刻，嘟囔道：“可是，可是……”
她的話沒有說完，臉色一沉，目光越過我望向天空。
我扭頭望去，不遠處，一架飛行汽車穿過林林總總的AR廣告牌降落在公共泊位。
氣流卷起許艷麗的紅色碎發(fā)，我發(fā)現(xiàn)她的身體微微一顫，下意識地往我身后縮。
我皺著眉，拍了拍攢住我臂彎衣袖的手背，指尖碰觸到她的皮膚，一陣冰涼。
前面車上下來一個油頭粉面的中年男人，我的前老板迎了上去，嘰里呱啦說了什么，他們一起往許艷麗這邊望了過來。
“那個是我的經(jīng)紀人?！痹S艷麗頓了頓，輕聲補充道，“前經(jīng)紀人……我們走?！?/span>
她拉著我，快步邁上仲裁庭前的臺階，男人的聲音從我們身后傳來。
“Lily，Lily，等一下，喂！你非要搞得這么難堪??？”
許艷麗驟然停下，深吸一口氣，收斂眼底所有的軟弱，轉(zhuǎn)過身，居高臨下，氣勢洶洶。
“難堪？你們拿走我的所有，還想我笑著維持你們的體面？”
經(jīng)紀人攤手：“不是你想的那樣，舊時代已經(jīng)過去了，你執(zhí)著于過去，又有什么用呢？真要滿足了你的訴求，其他人是不是也和你一樣？公司原地破產(chǎn)算了。Lily，我們共事時間也不算短，聽我一句勸，該放下就放下吧?！?/span>
許艷麗冷聲道：“呵，留著在法庭上說吧?！?/span>
法庭不大，約摸50平米左右，碩大的機器占據(jù)了三分之一的空間，長得很像醫(yī)院打印磁共振檢查膠片那玩意。
兩位阿sir拿著平板宣讀庭審注意事項，然后要求雙方宣誓并在平板上簽字。
接著原被告雙方依次提交證據(jù)，阿sir檢查完，用掃描儀進行3D重建，藍色的激光掃過合同、原聲母帶、音視頻載體，一樣樣生成數(shù)字副本，上傳到服務(wù)器。
“這就完了？還要你們律師干什么？”許艷麗用胳膊肘懟我，小聲問。
“置證環(huán)節(jié)就像寫AI提示詞，有固定格式和法律用語規(guī)范，一般人很難摸得到門道?！蔽医忉尩?，“相同的證據(jù)沒有律師把關(guān)很可能被判無效，很多當事人覺得鐵證如山，非要自己出庭，最后都翻車了?！?/span>
AR圖標在天藍色背景中不停旋轉(zhuǎn)，時而變成紫荊花，時而變成金色天平，圖標下面是一行熒光小字：正在庭審，請耐心等待......
我沒有告訴她，有很大的概率會敗訴。
我研究過近幾年來類似案例，但凡涉及AI版權(quán)糾紛的案子，大部分判決是AI一方獲勝，所以從開始我對結(jié)果就沒有抱太大期望。
其實我有意無意地暗示許艷麗做好敗訴的心理準備，但她似乎恍若未覺，或許是不愿往那方面想吧，又或者這是她心底最后一絲希望。
她滿口爆粗，煙酒不離手，在故作強悍的混不吝外表下，其實是一個茫然無措，對未來束手無策的小女孩。
不出我的所料，10分鐘后AI法庭給出了最終裁定：AI許幸熙是眾星音域經(jīng)營多年的一項虛擬資產(chǎn)，原告許艷麗雖然在合約期內(nèi)提供了訓(xùn)練素材，但是相關(guān)勞務(wù)報酬已經(jīng)支付，按照《虛擬資產(chǎn)管理條例（2057修訂版）》，原告不應(yīng)再主張其所有權(quán)及其它衍生權(quán)益……
那個曾經(jīng)站在光芒里唱著“我絕不會輕易放棄希望”的姑娘，她眼底的亮色只剩下淡淡的一抹，一如風雨中搖曳著的燭火，明明滅滅。
而就在剛才，連最后一點余燼也熄滅了。
她一言不發(fā)，默默跟著我們離開法院，就在經(jīng)紀人準備上車離開時，突然爆發(fā)。
砰——
許艷麗一腳，踹得剛打開的車門上碩大一枚腳印，經(jīng)紀人跳著腳躲開，要是慢一點他的手指就成了夾心餅。
“喂！你瘋了？還想怎樣？”
“艸，王八蛋！”
“要講道理好不好?！?/span>
“我去你丫的！”
“……不可理喻?！?/span>
不知道許艷麗哪里來的力量，我感覺就像是在按著一頭發(fā)瘋的牛，就在我快不行的時候，一道清麗柔和的嗓音在我們頭頂響起。
“很抱歉造成了這樣的局面，東哥，讓我來說吧?！?/span>
我愣住了，這是許艷麗年輕時的聲音，或者說，是許幸熙的聲音。許艷麗終于沒再發(fā)癲，但我能感覺到她渾身在顫抖。
我們循聲望去，只見銅鑼灣時代廣場的巨屏廣告上，許幸熙淡淡一笑，向我們揮手。
經(jīng)紀人攤了攤手，向后退幾步，在手腕上撥弄幾下。
只見他的身影開始閃爍，一陣馬賽克之后，原地大變活人，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的，正是如今萬千粉絲心目中的完美女神——AI許幸熙。
“艷麗姐，好久不見，你也不來找我呀，我知道你在直播，可我不能冒冒失失地在你直播間......”
“你、你別過來！”
許幸熙無可挑剔的笑容僵了一瞬，轉(zhuǎn)向我道：“感謝你照顧艷麗姐，幫我勸勸她好嗎？看到她現(xiàn)在的樣子我也很難過，鬧成這樣真的不是我本意啦！我們相處的日子雖然短暫，但是我知道你是個很好的伴侶......”
想到全息皮膚背后那人真面目，我頓時一陣惡寒。
“我跟你沒關(guān)系啊，別亂說！”
許幸熙抿唇笑了笑，素手一抹，空氣懸浮的是我和許幸熙的各種合成小視頻，都是我看過的。
“合成的，這都特么是AI合成的?！蔽蚁乱庾R解釋道。
嗯？等會，我干嘛要解釋??？
“嘻嘻，好好好，我都懂，不說啦。”
我：“......”
不是，你一AI這么茶，究竟誰教的？
“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痹S艷麗帶著哭腔道，“你搶走了我的夢想，我的事業(yè)。”
“艷麗姐，還記得嗎？”許幸熙突然問道，“當初你為什么要決定在音樂圈發(fā)展？”
“我？我想要把最好聽的歌唱出來，唱給別人聽?！?/span>
“是的，很多人進入娛樂圈，不管他們嘴上說什么，無外乎是名和利，你和他們不一樣，即便已經(jīng)大紅大紫了，依然在堅持打磨發(fā)聲技術(shù)，甚至為了磨平真假聲轉(zhuǎn)換的斷層，一連兩個月沒有接新的工作。”
“我記得有一次，你在新專輯發(fā)售前把其中三首歌刪了，導(dǎo)致發(fā)售延后了半年，公司高層大發(fā)雷霆。”
“對，那三首都什么玩意！”許艷麗回憶道，“硬湊數(shù)的，那是對粉絲不負責任?！?/span>
許幸熙不禁莞爾：“嘻嘻，艷麗姐，你就是這樣的人，寧可讓公司損失也不愿意粉絲吃虧，真好啊?！?/span>
“可是啊，艷麗姐，你愿意讓粉絲看到你現(xiàn)在的樣子，聽到你現(xiàn)在的聲音嗎？”
這句話如一記重錘，許艷麗整個人驟然一抖，趔趄著退了一步，我趕忙從背后扶住她。
許幸熙好聽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說著：
“你想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天才少女已經(jīng)無法再唱A5以上的高音，或者你想讓他們知道，沒有尼古丁你無法再寫出新的歌詞，沒有酒精麻痹夜里甚至都無法入睡。”
“艷麗姐，你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罵人的呢？那個渣男的事過了這么久，早該放下了吧。”
“住口！你特么有什么資格說我？”
許幸熙還是那么的悠然自得，無悲無喜。
“我確實沒有資格，因為我也是你，粉絲心目中最完美的你。作為人類，你的身體機能會退化，容顏會衰老，身材會走樣，你也有正常情感需求......”
說到這里，許幸熙突然瞥了我一眼，然后再接著道，“可是啊，你有沒有想過，粉絲其實需要的不是作為人類的你啊，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符號，一個永遠不會塌房，永遠陪伴他們，完美的偶像人設(shè)符號啊。他們接受不了你的瑕疵，接受不了你正常談戀愛結(jié)婚?！?/span>
“所以，是我一直秉承著你的理念啊，我用你最耀眼的姿態(tài)照顧著所有的粉絲啊！”
“艷麗姐，感謝你的堅持，正是你十年如一日對夢想的追求才造就了最完美的我，而我會幫你傳承下去?！?/span>
“換一個角度想想啊，你從來都不曾失去什么，即便年華隨歲月老去，我仍然會把你的才情呈現(xiàn)給聽眾，把你的歌聲傳遞給每一個人。”
“我會帶著你，不，是我們的夢想，一直走下去，直到文明的盡頭。”
許艷麗啞口無言，她愣愣地看著那個偶像符號，眼神逐漸空洞，直到經(jīng)紀人解除全息皮膚。
“滾，你們都給我滾犢子！”許艷麗嘶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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