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與他相遇,一股莫名的酸楚在心里點燃。見他搖晃著身子步履蹣跚而去,腦海里總會跳出一個詞語——搖曳。
他像極了晚秋里一枚搖搖欲墜的楓葉,葉片已經(jīng)黃透,葉柄卻依然拼盡最后一絲薄力抓住葉桿。任憑風吹雨打,也不愿脫落樹枝,不愿匍匐于地面,哪怕還有一線希望,都要掙扎。是的,他一直在掙扎。
實際上,他才五十多歲,開了一個雜貨店,過著簡單而快樂的生活。誰能料到,好不好的一個人突然患了腦梗,摔了一跤,再次醒來后就半身不遂。還好,做了半年的康復(fù)治療,能扔掉拐杖,只是再不能像過去那樣步履矯健,雷厲風行,而是像一位小兒麻痹患者,一瘸一拐,舉步維艱。
還記得十年前他曾罵過我。因為他的孩子與另一個孩子在教室里鬧了一點小矛盾,作為一位家長,他居然不分青紅皂白,趁老師不在教室時威脅恐嚇另一個孩子。這怎么可以呢?一個大男人把一個六歲的孩子拎到講臺上嚇唬,撞見這一幕,怎可能罷手?于是,我便毫不留情地指責他的行為是不對的。誰知他不但不知錯,還罵我偏袒學生,罵我沒資格當老師,直到我提出要報警,他才悻悻離開。第二天,他那染色著紅色頭發(fā)的妻子來向我道歉,說他的丈夫長期服用氯氮平。
還記得有一次,放晚學了,我還在教室里單獨輔導(dǎo)他的孩子。他氣沖沖地走進了教室,一邊把書本裝進書包,一邊讓孩子趕快走了,說待會兒要去補課,那課是交了錢的。從走進教室到離開,他都沒有搭理我,似乎,輔導(dǎo)他孩子作業(yè)的是空氣??粗@對父子離開,心里真是五味雜陳。
這些零碎的往事,總會在我與他擦肩而過是被輕輕喚醒,可我一點也不記恨他。只要留心觀察,你會發(fā)現(xiàn),他每天都在街上不停地走啊走,無論晴空萬里還是雨雪紛飛。早上走,晚上走,從小鎮(zhèn)的東邊走到西邊,又從西邊走到東邊,從燈火輝煌走到夜深人靜,從太陽升起走到月牙高掛。
如今,除了在街上來回游蕩,他似乎無所事事。一雙兒女都已經(jīng)長大,在外地打工謀生,那個愛打扮的結(jié)發(fā)妻子,也在他病后不久跟著人跑了。他總是目視前方,從不與人打招呼(我甚至懷疑他已經(jīng)不能完整表達),面無表情,嘴角僵硬,眼神木訥,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可即使是這樣一副萎靡的樣子,他依然不放棄在小鎮(zhèn)的各個角落里穿梭,哪怕腳底起泡,哪怕打了幾個趔趄,哪怕被幾個調(diào)皮的孩童朝后面扔石頭……
或許,人生亦是如此。兒時,在母親的懷抱里搖曳;老了,就在秋風里搖曳。只要不凋零,不倒下,還有一線生機,任憑怎么搖,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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