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的西西弗斯（組章）
鴿子
常常在天亮之前，醒來。
常常在鳥鳴之前，起床。
那個黎明從任何一個時間開始的人，熱衷于閱讀。像早起的西西弗斯，把每一本書當作石頭，一次次滾石上山，每一次的開始都從閱讀開始：沒有一次閱讀，可以一步登頂。每一次的閱讀，都只是為了增加自己視野和靈魂的高度。
當閱讀成為一種習慣，當早起成為一種生活，早起的閱讀者，是幸福的。
當西西弗斯把石頭和自己都當作必須之物滾上山頂，山腳的西西弗斯和山頂?shù)奈魑鞲ニ梗际切腋５摹?/span>
西西弗斯?jié)L石上山，我收藏石頭并把玩石頭。我和西西弗斯都是石頭愛好者，并被石頭選中的人。
我早起，是因為我身體里住著一個早起的西西弗斯。
生出這些想法時，嶄新的一天正從我早起的閱讀開始。而我，正讀到阿爾貝·加繆《西西弗斯的神話》:“我把西西弗斯留在山腳下！我們總是看到他身上的重負。而西西弗斯告訴我們，最高的虔誠是否認諸神并搬掉石頭。他也認為自己是幸福的。這個從此沒有主宰的世界對他來既不是荒漠，也不是沃土。這塊巨石上的每一顆粒，這黑黝黝的高山上的每一顆礦砂唯有對西西弗斯才形成一個世界。他爬上山頂要進行的斗爭本身就足以使一個人心里感到充實。”
早起的我也是早起的西西弗斯。
悄悄溜出去的心
那株銀杏，不知不覺就長到我五樓的窗外了。
我常常憑窗而立，看天上的云朵，看遠處的高樓，看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也看一個個沒有變化的白晝和夜晚。
有時，會有鳥雀在樹在啁啁啾啾，是問好道安吧。
有時，樹枝會在微風或雨水中晃動，是招手揮手啊。
這株銀杏是懂我的，它努力生長，每天都為腳踩踏不到實地而心浮氣躁我，送來了稀缺的地氣。
銀杏樹隨時都會告訴我：“你的身體里也有這樣一棵扎根大地不斷長高長壯的樹。”
“有一株枝繁葉茂的銀杏樹一直陪著我。”我看著銀杏，告訴自己。
一株銀杏樹，是大地為我遞送上的一架梯子。不用繞山繞水，我隨時可以經(jīng)由銀杏的梯子自由上下。
確實如此，當我空虛惶然心神不寧時，一眼就看到，我那顆悄悄溜出去透氣和呼吸自由空氣的心，正晃悠悠掛在銀杏枝葉間，調(diào)皮可愛地朝我笑呢。
達里奧的玫瑰花和卷心菜
尼加拉瓜詩人盧本·達里奧是散文詩創(chuàng)作的先行者。
他的《卷心菜的誕生》讓我一讀難忘：為了追求實用和有用，慈悲的上帝把漂亮的玫瑰花公主變成了卷心菜。
做玫瑰花，還是卷心菜？是我們每個人一生的問題，也是每個人每時每刻面臨的問題。
這是一個普通平凡的早晨，我像往常一樣醒來，隨手翻開一本詩集時，奇了怪了:我在達里奧、玫瑰花和卷心菜之間反復化身。我分不清我是達里奧、玫瑰花、卷心菜，還是我自己。
這怪異的事和疑問，天天都發(fā)生，讓我此時不得不寫下這些文字。
紀念日過敏者
我是個過敏病患者。
有鼻炎，過敏源不明。
有蕁麻疹，估計對花粉灰塵動物皮毛過敏。
有皮炎，對風和陽光或雨水濕氣過敏。
我有朋友不是素食者，但對雞、魚等某種動物肉或者肉上的某一部位過敏。
還有個女性朋友，一不小心吃到雄性動物肉或喝到點滴湯，當即從肌膚至腸胃會有劇烈反應。
至于對酒精、香煙、花椒、茴香等某種氣味特別的物、人或事過敏者，就多了。
墨西哥詩人帕切科是個“時間過敏者”。
而我，是個紀念日過敏者：生日、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慶祝日、大眾的小眾的地方的全國的節(jié)假日、結婚日離婚日、名人誕生日逝世日、勝利日投降日、學習日、拆舊日遷居日、入學日畢業(yè)日、上班日退休日、贊美日祭祀日、武松打虎日潘金蓮掉竹竿日唐僧取經(jīng)成功日……凡此種種，大多時候，無論我愿不愿意，都得強擠笑容裝快樂：不得不參加。
好像每天都有這樣那樣的紀念日，這不可救藥的過敏，真讓人苦不堪言。
托爾斯泰的蘋果
托爾斯泰出生在亞斯納亞·波利亞納莊園，在這里生活了六十年，長眠的墓地也選擇在這里。
莊園果園中約有八千五百棵果樹，共42個品種。
在蘋果園里，托爾斯泰漫步、思想并寫作?！稇?zhàn)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復活》《謝爾蓋神父》等傳世巨著像蘋果開花、結果、豐收，都在這里誕生。
亞斯納亞·波利亞納莊園和托爾斯泰互為彼此的蘋果。
那些偉大的作品，同樣是托爾斯泰的蘋果。
當我閱讀這些作品時，情不自禁想到托爾斯泰果園里的蘋果：要么花開成海，要么果實累累。而須發(fā)雪白的托爾斯泰正慈愛地看著我：津津有味讀書，像津津有味品嘗他親手種植并采摘的蘋果。
有生之年，我真的想去看看托爾斯卡泰“所有的參觀者一律步行通過該林蔭道進入莊園，即使總統(tǒng)到訪也絕不例外。”的莊園走走，讓透過樺樹、橡樹、楓樹、椴樹、白楊樹，特別是蘋果樹的陽光和風將我透明點亮。
去他不設十字架、墓碑和墓志銘但卻是“世間最美的、給人印象最深刻的、最感人的墳墓。”長久叩拜，而后悄悄離開。
我真的想嘗一嘗托爾斯泰果園里的蘋果。如果，一枚太奢侈，那就薄薄的一小片。如果一片太奢侈，那就去聞聞蘋果花的香氣，我也心滿意足。
鶴先生的鸚鵡
里爾克的豹在籠中，“強韌的腳步邁著柔軟的步容”。
博爾赫本斯的孟加拉虎，“沿著它命數(shù)的路來回踱步/在鐵欄后面，/并未察覺這是它的牢獄。”
泰戈爾的夏日漂泊飛鳥，“飛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飛走了”
王羲之的鵝，鮮活在他千古流傳的書法中。駱賓王的鵝，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曲頸還在向天歌。
我有個故交名鶴，喜鸚鵡。他養(yǎng)的鸚鵡聰明勝人，學舌久了，通曉人類的語言，亦洞悉世故人心。
鶴先生酒局歸來，鸚鵡常以踉踉蹌蹌之舞步《將進酒》之吟嘯伴之。
鶴先生某日雪夜訪戴但出門至家旁方數(shù)百米，見青龍山之風花雪月留戀徘徊，攜一輪圓月欣然歸，鸚鵡不驚，多以和柔嬌柔之音迎迓。
鶴先生喜曬腹中八九不如意之事，鸚鵡或慷慨激昂作憤世疾俗語或長太息哀生之多艱。
鶴先生獨立寫作捻斷須胡時，鸚鵡卻如諸葛孔明的書童蘇東坡的朝云，不離左右。
曾聞，某年，鶴先生意氣風發(fā)印堂發(fā)亮，快言快語的鸚鵡忽閉嘴三日，讓其談泊明志寧靜致遠。
曾聞，某次，鶴先生與推心置腹數(shù)十年的老友道志不合斷然絕交時，鸚鵡用新歌曲新舞蹈解其心結化其神傷。
曾聞，有為五斗米折腰斷魂長于暗箭傷人的同事偶過其家門口，距百米之遙，鶴先生閉門方半，鸚鵡早已開腔：“滾！”
曾聞，鶴先生哺幼鸚鵡之精心備至，如其字斟句酌且推且敲的文字，無絲毫懈怠馬虎。
曾聞，鶴先生的鸚鵡，知書達禮，又通天相之術……
鶴先生，一個靈魂有趣的人。不能結識他，能和他的鸚鵡對上幾次話，也是快意人生之快意事。
希梅內(nèi)斯的小毛驢
讀到希梅內(nèi)斯的《小毛驢與我》時，我么羨慕希梅內(nèi)斯有那樣一頭小毛驢，我多么渴望擁有一頭像希梅內(nèi)斯那樣的小毛驢：帶著我走過生活的囂喧、悲傷與孤獨，同我無拘無束地嬉戲、交流與交心。
“銀兒個小，毛茸茸，光溜溜。它柔軟模樣，說來仿佛棉花一朵。整個兒，沒有一根骨頭。唯有它雙眸剔透，硬如寶石。那又像兩只黑色甲蟲，爬上水晶光亮。”
“它憨憨可親，像個男孩；又楚楚動人，像個女孩……但是它，內(nèi)心剛強又堅貞，就好似石頭一錠。”
希梅內(nèi)斯的小毛驢，是他的最好的伙伴，也是另一個希梅內(nèi)斯自己。
我以為，“因他的西班牙抒情詩，為高尚的情操和藝術的純真提供了一個最掛典范而獲獎”的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詞，是授予希梅內(nèi)斯的，也是授予他的小毛護小銀的。
而我想擁的小毛驢，同樣不是希梅內(nèi)斯的毛驢，而是專屬于我自己的小毛驢。
誰，都應當擁有這樣一頭可愛的小毛驢。
破鏡而出
那是多么奇妙的一次經(jīng)歷！
如同任何一個往常日子，我在照鏡子。照著照著，我就成了鏡中人。我眼睜睜地看著我在鏡子里我行我素：
我穿過一面鏡子，回到了從前，我重新誕生了一次。我的哭聲響亮，讓父母驚喜。我的眼睛透明，看什么都透明。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餓了就吃，困了就睡。我真的是我自己，任何人都無法偽裝成我。我是獨一無二的自己。
我又穿過一面鏡子，我就是現(xiàn)在的我。我居然變成了半聾半瞎半啞的人?？礀|西，我只看一半，或一半清楚一半模糊。聽話，我只聽該聽到了，省去不想聽到不想知道了。而說話，要么像啞巴，要么就以口吃作為言說方式。并且連我的心，我也常常讓它保持混沌狀態(tài)。更要命的是，我聽什么看什么說什么想什么，好像我都要看某人的臉神眼色行事。而看著我長大并漸行漸遠的父母整日為我擔驚受怕。通過鏡子，我還聽見他們背著話悄悄的一場對話，多像印度詩人薩奇達南丹在詩歌《自我》中所寫：我現(xiàn)在的樣子，讓“母親自始至終相信/她所生的是別人/偽裝成我。”除非“只有當她重生成為我的女兒/她才會承認她所生的是我。”“但到那時我又開始懷疑/這是別人的心/在我體內(nèi)跳動。”是的，鏡子前的我，早已不再是我，我是我的陌生人。
我又穿過一面鏡子，我是未來的我。他飽經(jīng)滄桑，白發(fā)蒼蒼，步履艱難，但他又有孩子一樣的音容像貌。就個未來的我，只不過是一個蒼老了的孩子的我。
鏡子里的我破鏡而出，與鏡子前的我合而為一。鏡子上有灰，但不影響照出我的真實樣子。我伸出手與鏡子的我擊掌為誓，像薩奇達南丹一樣，我們相信：“有一天，我會找回我的心：/還有我的語言。”
方先生的貓
我的好友方先生，嗜好書法，喜養(yǎng)貓。
方先生習書勤敏，日日臨池。其貓亦常常旁觀之督促之。見字不佳時，貓以爪撕之毀之，以身滾之涂之，雖一身墨污也無怨無悔。見字好時，則在地上作獅虎舞，或小心翼翼以掌為書作鈴梅花?。浩湮恢?，絕佳，且妙。
余?？畤@息：方先生之貓，遠勝人間萬千兩足獸滿嘴跑火車之所謂著名書家評論家。
斯貓也，更是書道之內(nèi)行方家。其一言半句喵喵語，遠勝若干外行假語虛話。
是以，每見方先生一次，皆見其書藝大增。
此次相見，亦如是。妙的是，其貓所育之小貓，亦遺傳此技此藝此道。
方先生，好書家也。
方先生之貓，好貓也。
卡夫卡的錘子
總有一些堅硬需要敲碎。
總有一些敵意需直面而上無退卻可言。
總有一枚釘子必須鍥入墻或木板。
誰都需要一把得心應手的錘子：鐵錘、木錘、橡膠錘塑料錘棉花錘云朵錘……，兵器的錘玩具的錘……，實用的錘裝飾的錘，真實的錘虛擬的錘……，圓形的方形的棱形的錘變形的錘光滑的帶刺的錘……攻擊的錘防衛(wèi)的錘，打鐵的錘敲鐘的錘擊鼓的錘……
誰不是提著一把錘子在人間行走？
現(xiàn)在，我一手用按摩錘輕敲酸的腰疼的腿僵硬的骨麻木的肌肉，另一手中的詩集正翻到卡夫卡的詩句：
“我有一把強有力的/錘子/但我沒法/使用它/因為它的柄/燒得通紅。”
那是卡夫卡的錘子，也是我們的錘子。
籠中的云
我看見籠子里有很多云朵：黑的，白的，灰的，彩色的……
像大象的、像老虎的、像羊群的、像狼狽的、像棉花糖的……
還有像人形的！
有哪些云朵要化雨落到大地上？有哪些云朵掙脫籠罩飛到天空上？有哪些云朵變成石頭或銹鐵？有哪些云朵咬緊牙關決心把籠子坐穿？
我看見，有時我在籠外看云朵。更多時候，我在籠子里呆呆看著外面的世界。
現(xiàn)在，我看見鋪天蓋地的油菜花涌過來，一只嗡嗡嚶嚶的蜜蜂輕輕就破開籠子：所有的云朵，都成了蜜！
寶華寺的玉蘭
有人在喊窮，有人在送窮。
有人看見烏鴉在飛，有人聽見喜鵲在叫。
寶華寺的大勢至菩薩，借人造的極樂塔，把孝心舉向天穹，安放于人間。
不染一塵，白玉蘭白凈如玉。
只蓄陽光，紫玉蘭絳紫如玉。
我有太多執(zhí)著，放不下。我有太多自尋煩惱，放不下。
去年的玉蘭開在今年的枝條上。
今年的玉蘭開成去年的舊模樣。
上山。下山。抬頭。低頭。都是通向自己的路。
只有我，又老了一歲。
只有我，還是忘不掉自己又老了一歲。
早春二月，許多角落還有陰影和寒冷。
我看見，寶華寺的玉蘭，不聲不響，把陽光，又朝高處舉了舉。
錦 囊
錦囊是諸葛孔明的計劃。是三國里的演義。
妙計在囊中。關鍵時候，可以解難消疑，能救生死存亡。
我也有傳世的錦囊。
非必要，不打開。
謹遵父輩先人的囑托。我從不拋棄，也從不會冒然輕易打開。
錦囊里的妙記如咒，如謎，如夢，如腳下的道路途徑溝坎壑淵……
錦囊高高在上。錦囊神秘莫測。
一想到有錦囊中的妙計如影隨形相陪相伴，我隨時都感到心安而理得。
每每當我遇到困難，想要打開錦囊時，總聽見錦囊突然開口說話：
你真的要開錦囊??？你決定要啟用妙計了！？
我啞然。伸出手，又縮回手：我生怕開了錦囊之后！從此以后的人生，再也無計可施！
狐 貍
總會遇到一只狐貍。
從甜蜜的幻夢里出來，從古老的故事中出來，從老墻上的畫和凈瓶中花上出來，從雪原和森林中出來，從火焰和深水中出來，從我筆下紛飛的詞語中出來。
這只狐貍會成為我們的朋友、同事和愛人，會是我們的化身的瘋子、情人和詩人，會是書生的緣分、英雄的美人和江山的敵人……
誰都需要并會擁有這樣一只狐貍，成了精的狐貍。
是的，不是十全十美百毒不侵的人讓我們安然，是人群中時或會露出狐貍尾巴的人善意的眼神給生命安撫和信心。
遲草，都會遇到一只狐貍的。這樣想時，聊齋之外，我已擁有自己狐貍了。
奇怪的夢
有一次，很久不做夢的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里，有一個奇怪的人給我一個奇怪的紅色小鼓。這個小鼓的形狀不是我所知曉的腰鼓、兩杖鼓、漁鼓、同鼓、花盆鼓……夢里，我還有手機，并搜索了一下，這面鼓與現(xiàn)實生活中的排鼓、堂鼓、戰(zhàn)鼓、腰鼓、書鼓、點鼓、缸鼓、太平鼓、八角鼓、漁鼓、少數(shù)民族的納格拉鼓、達卜、象腳鼓、蜂鼓、長鼓、銅鼓、板鼓、定音鼓、爵士鼓、軍鼓、大鼓……全不一樣。這奇怪的鼓，隨著我的想法發(fā)生變化：樹形、木魚形、身子形……
這只奇怪的鼓，根本不用敲擊，只要我想讓它發(fā)出響聲，它就能發(fā)出響聲。
開始的時候，我把它當作比萬花筒更為好玩的玩具。
仔細看，更為奇怪的是，這面鼓的身形會千變?nèi)f化，但不變的是它長著一只鏡子一樣睜而不閉的眼睛。
開始看一眼這只眼睛，我居然看到了初生嬰兒時的自己……接下來，無論我喜不喜歡、愿不愿意，我的一生在其中一一呈現(xiàn)、幻燈片一樣在上演。最后那一眼，我居然又看到了白發(fā)蒼蒼的自己已經(jīng)死亡了的自己……
最終，我居然消失并成為了鼓的一部分。那一瞬間，我才想起，給我鼓的那個怪人，不是別是，就是我自己。
在驚悸中醒來，我還安睡在床上，摸了摸身體：我還活著。
我恍然明白：響鼓不用重槌敲。人，想通了，其實也是就是一面變形的鼓。
這個奇怪的夢，是我一生難得做到的好夢并且永遠不會忘記的好夢之一。
我的貓
朋友圈的朋友在秀貓，會勾引主人魂魄會不分季節(jié)叫喚春天的貓。
這些真假朋友的貓真的有九條命日夜在圈內(nèi)現(xiàn)身顯影。
小區(qū)里天天有貓出沒，白貓黑貓家貓野貓在池亭邊綠化帶里咪咪喵喵。
這些不捉老鼠不會捉老鼠的貓只要不嚇唬人不破壞花草就是好貓。
近日聞北方劉兄之貓知句讀懂詩文之好壞，傳西方段妹之貓會書法丹青水墨，見東方江氏之貓擅模特貓步各色雜技魔術，傳西方納弟之貓通曉拳術格斗諸般武藝……
噫！沒有貓，不敢有朋友圈。
吁！沒有貓，不敢發(fā)朋友圈。
我亦有貓四只：威武。雄壯。朋友所贈，摯愛之物。兩大一小親親一家，置于玄關，迎送主客說好道安送祝福，驅(qū)邪避惡擋小人攔壞習氣；一貓體甚健，可置于陽臺護理花草或放于書房博覽群書！
老鴿之貓，民間泥水匠手制之瓦貓。我每每見之即生源源不斷的慈悲念愛情心善良意，甚困惑，昨問朋友，答曰：此瓦貓為滇西名匠依祖?zhèn)鞴に囀止ぞ亩?，原料同批塑還了佛陀觀音濟公包青天，燒科來自大山中的青松栗炭！
哦！一念方生，想伸手去撫摸瓦貓，卻猛收回手，不能有大不敬的行為，注目躬身，此貓不可褻玩，當行致敬拜禮先生禮！
我看見了別人的嘴臉
有一次，因為臨時有事需要照片，我急匆匆就進了照相館。服務員詢問了照片的用途，開票、收錢……流水線的程序之后，領我進了照相室。按攝影師要求，我端坐在小凳上，隨手整理衣服，以手指為梳理順頭發(fā)。“咔嚓咔嚓咔嚓“”攝影師按下快門拍照。
取照片的時候，服務員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咕噥一句：“對！是你！”我從服務員手中干凈利落取走了照片。我和服務員看法一致：照片里的人，是我！肯定是我！
還有一次，因公需要照片，照片的尺寸背景等都有明確要求。從頭型到服裝精心準備之后，我走進同一家照相館。服務員詢問了照片的用途之后，開票、收錢……標準化的程序之后，領我進入化妝間，對著鏡子，用梳子梳發(fā)，用發(fā)膠塑形；衣服扣了又扣拉了又拉。才領我進入照相室，攝影師指揮著我坐直坐正、頭時稍側左時稍偏右、下巴高些低些、眼睜大些小些、唇緊些松些……大汗小水的一番折騰之后，快門伴著攝影師”好！好！很好！”的口令聲終于“咔嚓咔嚓咔嚓！”摁下，我長長舒了口氣。
取照片的時候，服務員和我反復比對之后，才確信照片與人無誤，我取到照片。我和服務員的看法一致：照片的人不像我！
但我確實是來照相的那個人。
我對著自己和照片上的自己說：我看見了別人的嘴臉！
理想國
一天，一個人建了個理想國。
所有的理想都在這里：人們可以自由創(chuàng)造、交易、調(diào)整、實現(xiàn)、幻滅、閑置、存貯自己的理想。
所有有理想的、將有理想、舊理想失敗新理想又萌生的人都聚集于斯，自由自在按理想生老病死。
我在理想國的理想就是再也不做整天無所事事只夢想建立一個理想國的書生。
我只想在理想國里做個專事以撿廢品為營生的小居民，在那里，連垃圾都是無價寶，廢品非高價求購不到！
今早，在一家“高價收購廢品”的店前，我做著白日夢構建我的理想人生和理想國。
一只陶罐可以裝什么
一只陶罐看著我。我看著一只陶罐。
一只陶罐可以裝什么？
裝歷史裝傳說，裝包漿的感情，裝情書裝隱私和秘密……裝我咬緊牙關不開口。
裝糧食裝茶酒裝油鹽，藏進命根子一樣的角角錢布票米票，也裝進風聲雨聲肚子餓的咕咕聲。
裝明月清風，裝雨裝云，裝方言土話，裝高山流水和曲折的路離奇的事：天上落下白米白面，蝴蝶兒化成報恩的姑娘……也有破罐子破摔提不上臺面的壞事丑事。
我看著一只陶罐：它能裝的東西實在太多。不小心打爛摔壞，還能養(yǎng)菊栽蘭種蔬菜。
陶罐看著我：你能裝什么？
除了把短淺的目光避開，嘴尖皮厚腹中空的我，裝水，半罐就開始響丁咚；裝風，處處是漏洞孔隙。
“裝光吧！你陰影的面積過大，黑暗的想法過多，找不到出口的道理雜亂……一個不笑不愛不聲不響不疼不癢的人。”陶罐指出我的病灶。
我揉揉眼睛，那里沒有陶罐，是玻璃的反光，讓我把自己的身影錯認為一只在有用與無用之間角力掙扎的陶罐。
風給我留了一條小尾巴
起風了。
風吹落花朵、黃葉、陽光或月光，風吹下了雪花、咳嗽和烏鴉的叫聲。
風帶走了燈光、炊煙、山上小廟的神仙和村中一個個慈目善眉的老人（老人就是活神仙）。
風帶走了井泉溪流的清澈、山花的爛漫和會生長莊稼的田地。有一個夜晚，帶來一陣陣叫魂的聲音，豆粒一樣的星子次第落進我的夢。
起風了，風還給我三魂七魄和能分清楚黑白陰陽美丑的眼睛，現(xiàn)在，我看見風從緊閉的玻璃窗縫進來，帶走屋里的陰影，叫醒花朵，陪我看了一會兒書，而后不聲不響離開。
風把能帶走、想帶走的都帶走了，包括我身后越來越多越來越重的影子。
可愛的春風，她給我留了一條毛絨絨的彩色小尾巴，在我獨自一人時：寫詩。
我的心曾悲傷七次（仿紀伯倫）
第一次，聽說恐怖的瘟疫來到了人間，我們都將無路可逃；
第二次，一個英雄的城市封閉了，這壯士斷腕的背水一戰(zhàn)舉世震驚；
第三次，有視若不見和逆行之間，人間許多凡人披上白袍展開了天使的翅膀；
第四次，在英雄逝去位置，有無數(shù)英雄挺身而?。?/span>
第五次，冰冷的數(shù)了在增加，堅持意味著一切；
第六次，我只能一字不動：“當它鄙夷一張丑惡的嘴臉時，卻不知那正是自己面具中的一副；”
第七次，我期望淚水和死亡都是最后一次，錯過的春天和美好能再回來一次。
又回到第一次，瘟神在我們身邊死神出沒在藍色地球上奔跑。
哦，我的心，還要承受多少的七次?。?/span>
向 往
夜晚，我在屋里讀蘭波的《彩畫集》。
窗外，飛蟻振翅，朝著窗子飛撲。
那不停扇動著薄翼的簌簌聲，久久不息。
我緊閉的門窗，關不住飛蟻飛翔的聲音，也無法阻止飛蟻向光而飛，并從我看不見的隙縫進入有關的房子。
我不是通靈者，也不是竊火者。
在四面八方飛蟻的飛翔的聲音里，我讀著永遠也讀不懂的蘭波《元音》：
“A黑，E白，I紅，U綠，O藍：元音，/終有一天我要道破你們隱秘的身世：/A，蒼蠅身上的黑絨背心，/圍繞著腐臭嗡嗡不已；/陰暗的海灣；E，汽船與烏篷的天真，/巍巍冰山的尖頂，白袍皇帝，傘形花的顫動；/I，殷紅，咳出的鮮血，美人嗔怒/或頻飲罰酒時朱唇上的笑容；/U，圓圈，青綠海水神圣的激蕩，/散布牛羊的牧場的寧靜，煉金術士/寬闊的額頭上的智者的皺紋。/O，奇異而尖銳的末日號角，/穿越星球與天使的寂寥：/——噢，奧米茄眼里那紫色的柔光！"
這五月雨后傾巢出洞的飛蟻之舞，這五月之夜鋪天蓋地朝燈光飛翔的飛蟻振翅聲，有色彩，有味道，有無解之寓意，就是現(xiàn)實里的《元音》。
飛蟻前赴后繼飛翔。在飛和舞中生，在飛和舞中折翅斷翼，在飛和舞中亡。
飛蟻們在飛，飛，飛……我在讀讀不懂的蘭波，讀讀不懂的《彩畫集》，也在讀讀不懂的飛蟻。
讀懂和看透這一切的，也許只有光。
一條舌頭
出生時，我有一條舌頭。
我們每個人出生時，都有一條舌頭。
關于舌頭，我們受到的教育和教導是：舌頭是用來說話交流的，絕對不能亂嚼舌頭。只有一條的舌頭，必須說真話吐真情傳真言講真理。
可怕的是，隨著慢慢地長大，成長過程里，我們的舌頭卻在不斷地長長：許多人不知不覺都成了長舌人。我們的舌頭也在不斷地裂變增多：許多人不知不覺就會使用不同的舌頭，對人說人話，對鬼說鬼話。無數(shù)地人因為沒有咬舌自盡的勇氣，就讓自己的舌頭石化木化泥巴化，長久地沉默之后慢慢成為了會說話的啞巴。
美國詩人斯蒂芬·克萊恩用《我有一千條舌頭》寫出這可怕可悲可嘆的事實：“是的，我有一千條舌頭，／九百九十九條說謊。／盡管我努力使用那唯一的，／它會聽從我的意愿不唱高調(diào)，／卻在我嘴里死去。”
當我的死舌頭讀到這首詩時，心底一震，舌頭擁有了短暫的復活再生和久違感知感覺。
暫無評論，快來評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