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貧陸——蕎仁甸村
第一章：拒婚
俊生從馬耳山下的蕎仁甸來到茶馬古道重鎮(zhèn)松桂街北的鶴慶二中讀初中，那幾年二中的初中班是從舍旺子（鶴慶白族話：山外子）的松桂、白衙、黃坪、朵美、中江、六合六個鄉(xiāng)（還沒有鎮(zhèn)）拔尖拔過來，組成的“大熊貓”班級，一起拔到這個班的還有龍珠的栗花。
栗花是二中的?；?，才讀到初二，好多情竇初開的初三、高二年級的色膽包天的小男生，就開始給她遞紙條了。
剛剛改革開放，人們還在被文革中男女有關系為恥所束縛著，甚至還沒有從不準談戀愛為榮的氛圍中，解脫出來。
有人破壞軍婚被判了刑，有人在單位上班，特別是在肥闕的供銷社、糧管所、食品組上班，也因為有人告發(fā)說有男女關系，便毫無辯解地戴頂亂搞男女關系的帽子，卷鋪蓋回農村的大有人在。
可就是有人還是色膽包天地給龍珠美女栗花遞紙條，可見愛情的力量是無窮無盡的，沒有哪個朝代的歷史潮流能阻擋得了。
農村諺語說：“石頭窩里兒子多，肥田沃土產美女。”
這諺語確實還是挺準的。馬耳山下的蕎仁甸，就是一個石頭窩子。那時候還不興時計劃生育，因為石頭窩子，生男孩子的家庭也怪多，已經是山窩窩里面了，只出產點蕎麥、洋芋、蔓菁、蘿卜、大白豆、四季豆的高寒莊稼了，還生一大窩子吃飯吃得猴（土語：猴，厲害，第一）的男娃娃。俊生的名字也是有來歷的，她媽生他的時候，正在羊圈里清理羊糞，覺得肚子不舒服一點，俊生就迫不及待地來到了人間，為了紀念他在羊圈里生的，就取名為：圈生。到村里的小學堂讀書，那時正當民辦教師的舅舅寸宏林說，圈生也太土了，為了不影響你們叫得順口，就改名為俊生吧，反正那時候也沒有到派出所落戶，教書先生往往就成了當?shù)厝说睦细傻?，村里人大多?shù)名字難寫，用土語取的，教書先生只好幫忙改個好寫好記的名字。
俊生一去讀書就怪得很，他自己都感覺到好多書上的知識，不用他阿舅寸宏林多教，好多知識他都會無師自通。
二中一招拔尖班，他就考了白衙全鄉(xiāng)那一屆五年制小學畢業(yè)的第一名，毫無懸念地進了二中的尖子班。
而龍珠是漾弓河灣的一處魚米之鄉(xiāng)，是滇西北的群山合圍出來的一個小壩子。因為是河谷地帶，氣候溫暖。水利條件便利，人們不斷耕作，就成了一處土地肥沃，出產大米的魚米之鄉(xiāng)，說是土地肥沃的地方愛出美女。美女栗花也就出生在這樣自然優(yōu)美，土地肥沃的龍珠壩子。龍珠除盛產大米和美女外，還盛產白棉紙和用馬耳山上的竹麻造的草紙。栗花的阿爸還是龍珠壩最負盛名的紙老板叫卓老三。卓老三在還很少有人出遠門的年代，就跑遍了西南三省，還擅長跟四川人打交道，成都人癆病筒用來點水煙的草紙卷，幾乎都是栗花的阿爸卓老三供應的。成都人愛開茶館，愛喝茶，他們包茶葉的白綿紙也是栗花阿爸卓老三是供貨商。跑過的地方多，腦子的洞也大，說是娃娃多了，兒多父母苦點也就算了，要命的還要爭財產，就一個娃娃好了。國家都還沒有實行計劃生育，栗花的阿爸卓老三已經實行計劃生育了。才過掉三小年，國家就大張旗鼓地搞計劃生育了。栗花阿爸成為龍珠壩最負盛名的紙老板，得益于他有超前的思維方式。
偏偏栗花也是思維有些跟常人不相同的一朵?；ā?/span>
多少追她的人她都沒有理，他就喜歡坐在她左手邊另一排上的寸俊生。寸俊生長得白白凈凈的，不大跟別人講話。做作業(yè)、看書都默默地，從來不跟人家爭論什么，但非常有主見，不會輕易地跟風。總之，用現(xiàn)在的話來講是學霸，“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不招誰，也不惹誰，靜靜地一心只讀圣賢書。
偏偏栗花就喜歡寸俊生這個樣子的人，那幾年瓊瑤小說正盛行。她被瓊瑤小說迷倒了。偷看了瓊瑤的《梅花烙》、《心有千千結》、《窗外》、《一簾幽夢》，她覺得寸俊生就是瓊瑤小說里的一個主角，還喜歡看電視劇《煙雨濛濛》、《還珠格格》、《梅花三弄》、《庭院深深》。
栗花無緣由地就覺得寸俊生像書恒，她就是依萍。
那段時間她差不多走火入魔。和她一樣走火入魔的是黃坪上來松桂來讀高中的小伙子郭自奮。那時候考個高中讀讀也難，小伙子生得虎頭虎腦的，有些虎氣風生，見著栗花像是魂也丟了。小伙子愛看《紅樓夢》，說是栗花就是《紅樓夢》里的林黛玉。不是常說“情人眼里出西施嗎？”郭自奮是：“情人眼里出黛玉。”
每天晚上就在栗花經過的二中夜合樹下，給栗花遞紙條和送給栗花一支栗花最喜歡的小牛奶冰棒。紙條上是郭自奮創(chuàng)作的古不古，現(xiàn)不現(xiàn)的順口溜愛情詩。
栗花，你是我夢中的情人；
栗花，愛你到?？菔癄€；
栗花，離了你我無法活下去；
栗花，請接受我的一片愛心……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
栗花有些受不了郭自奮。沒有辦法栗花也只好回了紙條，說你要好自為之，考上好點的大學，不要耽誤了大好的讀書時光，我們倆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郭自奮還是有點不死心，可栗花直接跟他斷決關系，他也只好接受現(xiàn)實。
而對寸俊生，栗花是滿懷深情，只要能幫得上寸俊生的忙，她都會主動幫寸俊生。寸俊生也知道跟栗花是不可能的事情。寸俊生家住高寒貧困的蕎仁甸，栗花家在魚米之鄉(xiāng)的龍珠壩。解放了已經不興講門當戶對，可不論世事如何變遷，夫妻夫妻也得般配些才長久。
栗花對寸俊生是一往深情。多少人都追她，可就是不入她的秀眼。
不知不覺他們就一起考上了高中，還是在二中就讀。很多時候寸俊生手頭緊，快要吃不上飯了，栗花就將飯菜票夾在他的數(shù)學課本里，這讓寸俊生產生了今生今世一定要報答栗花的想法。不是常說日久生情嗎？即便再冷血的人，也會被栗花的關心和幫助感化的。寸俊生這個山窩窩里的窮光蛋，深深地喜歡上了多情善感的栗花。
可人們常說天有不測風云。
就在栗花和寸俊生讀到高二上學期的時候，寸俊生阿爸到馬耳山上挖紐子七，不小心從懸崖上摔下來，搶救無效去世了。寸俊生下面還有兩個弟弟，澤生和路生，說是澤生就是他阿媽上廁所，就生在廁所里了，所以就叫澤生；路生是寸俊生阿媽背糞到地里，就在路上生了，所以就叫路生。澤生和路生，一個也在二中讀初中拔尖班，一個還在西邑小學上五年級，這下俊生的阿爸意外不在了，全家人就斷了經濟來源。栗花也想救濟一下寸俊生的，畢竟栗花也還是個高中生，想資助一下寸俊生也是不現(xiàn)實的事情。
就這樣，寸俊生失學了?；氐绞w仁甸跟自己的母親一起勞動，掙錢維持生計。
栗花也是心里非常痛苦，覺得自己也是太無能了，不能拉寸俊生一把。
如果寸俊生堅持讀下去，考個大學是不成問題的。
那幾年國家也不富裕，救助系統(tǒng)也不健全，放在現(xiàn)在是沒有問題的。只要你讀得著，各種資助系統(tǒng)會幫助你完成學業(yè)的?？上Т缈∩行┥环陼r，剛好遇著國家和家庭都不富裕的時代，就是讀書厲害也被耽誤了。
后來栗花也參加了高考，那幾年招生人數(shù)也相當?shù)纳伲粋€班最多只能考上四五個考生，有的班級弄不好還會抹光頭。栗花當時也就讀得個中上一點，落榜是在所難免的事情。
也是栗花命好，正好她畢業(yè)那段時間，村里也正需要一個婦女主任，她也是村里第一個女高中畢業(yè)生，條件最硬，就進了村委會。
栗花還是非常同情寸俊生的處境，還是決定嫁給寸俊生，拉他一把。栗花的阿爸卓老三覺得反正女兒喜歡，也就順應她就行了。可栗花的阿媽黃菊秀可就不答應，而他們就一個女兒，無論如何都只能把女兒招在家里，不可能就隨便打發(fā)給寸俊生，更不可能把自己的女兒嫁到曾經是土匪張結巴搶人的據(jù)點，說不準寸俊生他們也是張結巴后代，匪性十足呢，這不是把自家姑娘往火坑里推嗎？
如果寸俊生來龍珠上門，還可以勉強考慮，但要把女兒嫁到蕎仁甸那石頭窩子里受窮罪，那是萬萬不可能的。古語也說：“自古就是‘山上麻雀飛下壩，哪有山下麻雀飛上山’的道理。”
丈母娘這樣發(fā)話，也是合情合理的。
寸俊生也跟阿媽商量，要不讓他到龍珠上栗花家的門，才開口阿媽就眼淚汪汪起來，說：“你看你兩個弟弟都還上學，還要供他們上學。你一走，就是有錢送他們到學校，路這么遠我也做不到啊。我們蕎仁甸自古以來也沒有大兒子去上門的先例。你去上門了，幾輩子的人都要笑話我們家。”
寸俊生知道阿媽說的也是大實話，村里確實也是這樣。
可栗花也太喜歡寸俊生了，栗花母親黃菊秀也實在沒有辦法，就說你非要嫁到他家，那就得跟龍珠人嫁姑娘一樣，得給五萬塊錢的彩禮，這個不過份吧，都是我們龍珠人興的。
寸俊生在蕎仁甸那個石頭窩子里，不要說五萬塊，就五百塊也覺得艱鋼得很（相當艱難的意思），寸俊生家一下子無論如何也湊不出來五萬塊，五萬塊對寸俊生家來說那簡直是宇宙數(shù)字。寸俊生家全部家當那幾年加在一起也不值五千塊錢，這真是栗花阿媽黃菊秀最陰毒的一招了。
舊社會聽說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已經改革開放了，栗花阿媽還把舊社會那一套用起來，這讓栗花著實想不通，甚至有了私奔的念頭。可是寸俊生一步也離不開他那個家庭，他母親和兩個弟弟更離不開他。
“生命誠寶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寸俊生只有生命，愛情自由于他是奢侈品。
栗花是讀瓊瑤小說讀昏了頭。
黃菊秀只好一直盯緊栗花，生怕栗花和寸俊生私奔了，那時候她黃菊秀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蠢趸[得死去活來的樣子，還要防止栗花想不通。再鬧出個雞飛蛋打的事來，更是不好收場。
黃菊秀的人生經歷自然相當豐富，栗花跟她阿媽斗，說不上雞蛋碰石頭，只能算是溫水煮青蛙。黃菊秀的溫水，慢慢地讓栗花動不了啦，真也算是黃菊秀的絕招。
一直跟卓老三做紙生意的楊構皮，人機靈得很，小學還沒有畢業(yè)，就說讀書沒有意思，讀書不賺錢也就算了，還倒貼錢。不如跟了卓老板阿爺（鶴慶土語：叔叔之意），一起跑生意做老板掙點錢算了。似乎上幾代還有點沾親掛戚，也就沒有受多少周折，就做了卓老三的徒弟。黃菊秀見他做事機靈得很，就非常喜歡他，就是卓老三也非常信任他。他們都看出來楊構皮也暗戀上了栗花，只是栗花讀瓊瑤小說，看瓊瑤電視劇看迷了，已經神志不清了，這比毒品都還厲害，也不知坑害了多少少男少女?？涩F(xiàn)實是殘酷的，那能像瓊瑤小說和電視劇那樣愛得死去活來的道理。
楊構皮的名字也是相當?shù)挠泄适碌?。說是楊構皮阿媽生他的時候，他家正拉來一車構皮下車，不知是用力不好，還是楊構皮急于出來看世界，楊構皮阿媽在拉一捆構皮時，就覺得肚子有點隱隱作痛，忙叫楊構皮家阿爸扶他到屋子里，不科（方言：不料的意思）一下就生了。楊構皮阿爸說就取給他構皮就好了，不拉那捆構皮，恐怕構皮還不肯出來。
自然楊構皮從施家村天天跑來軍營的卓老三家，卓老三兩口子在栗花上高中其間，也暗示過楊構皮就是他們未來的女婿了，只是那時候栗花正喜歡寸俊生喜歡得自己在家那里都忘記了。
栗花回來到村委會上班，卓老三和黃菊秀合謀要栗花上當，也是不斷地創(chuàng)造給楊構皮機會。楊構皮是跟卓老三成都、重慶、貴陽跑慣了的人，拿下一個一直呆在學校里讀書的栗花，還癡情于瓊瑤小說的小女生，根本不在話下，不過是小菜一碟而已。只是栗花畢竟社會閱歷，生活經驗都還相當缺乏，不缺乏的只是對浪漫的愛情，在她自己設置的圈套里亂轉圈圈，像是被關在明亮的玻璃房子里的小鳥，瞎闖亂竄，不能自拔。
像手扶拖拉機一樣轟轟烈烈的瓊瑤式愛情，肯定是要敗給油、鹽、醬、醋、茶、米的平淡現(xiàn)實生活的。
招了楊構皮當他們的上門女婿，也是相當符合龍珠人的實際。女婿和岳父就一起打點他們外銷草紙和白綿紙生意，栗花在村委會升到了村主任，日子自然而單調。女兒江英也遺傳了她母親栗花的基因，讀書也還厲害得很。只是不愛看不著邊際的瓊瑤小說和電視劇，不過瓊瑤電視劇早已經不播了，只是迷戀玩手機，和母親不同的是她能把持住自己。卓老三和黃菊秀也進入了老年，隨便幫幫他們打理點家務。一家人也活得有滋有味，別人家有的他家也有，別人家買不起的他家還是買得起。
而寸俊生回到家后，思來想去，反正栗花變成了天鵝肉。蕎仁甸原來是大麗路必經之地，現(xiàn)在二.三地震后重修了大麗，反而從西邑走了，蕎仁甸就變成了一個交通死角。不過蕎仁甸有草甸子，馬耳山有植物資源，像習近平總書記說的：“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寸俊生沒有金山銀山，可他有綠水青山，有了綠水青山，金山銀山那是遲早有的事情。寸俊生也想，自己是睡在金窩窩里缺錢花。國家每年都有扶貧政策，光只是等靠要雖然可以過得下日子，可要過上好日子，國家扶你一把外，你也得站起來往前跑才行。
后來國家對教育的扶持力度也加大了，學校開辦了春蕾班和宏志班，他的兩個弟弟寸路生和寸澤生，讀書要厲害，一直就享受各種優(yōu)惠政策，家庭也特殊，補助也多，就前后考到了重慶大學。寸俊生也種烤煙，栽蟲樓，埋天麻，搞羊肚菌，收松茸，挖松露……日子也一天天好起來。又談著隔壁響水河村的董酒藥做媳婦，還生了兒子寸山風。董酒藥的名字也相當有來頭，那董酒藥的阿媽要生了，正好是她阿爸把家里的大麥蒸透了，要放進木缸里發(fā)酵，到處去翻找酒藥，媳婦是要生了，酒藥是找不著，心里急得個要死，聽見哭聲，轉頭要去看生了男孩還是女孩，眼睛就瞄見窗臺上的酒藥，順口就說這個娃娃的名字就叫酒藥算了。后來董酒藥就嫁給了寸俊生，生了個兒子就叫寸山風。
第二章：約婚
家家戶戶都是這樣的，有了兒子和姑娘，就從幼兒園開始供書。這幾年供書簡單了些，義務教育階段有“兩免一補”（兩免：免除學費和科書費，一補是寄宿制學校學生生活補助），除了“兩免一補”，后來還有義務教育階段農村學校營養(yǎng)改善計劃，簡稱營養(yǎng)餐。過去農村里的人要交公余糧，殺豬也要交一半，后來還有一段時間改收屠宰稅，后來胡錦濤總書記手里，公余糧、殺豬交一半、屠宰稅全免外，還有基本農田補助和退耕還林補助，反正國家雖然說沒有直接發(fā)工資，其實農村義務教育階段的學生，已經在領工資讀書了。栗花家供點書，一點問題都沒有，只怕太嬌慣了江英，江英就會怕吃苦，不認真讀書發(fā)偏掉。寸俊生家沒有栗花家條件好，現(xiàn)在供點書也比栗花和寸俊生他們在二中讀書時好多了。不愁吃，不愁穿，不愁用，只要一心讀點圣賢書就好了。
日子就這樣像馬耳山上的栗樹一樣，經過風吹雨打雪蓋霜殺以后，就變得相當?shù)販嫔Ａ?，這里的人們也一年又年地滄桑，老去。生老病死在第一個地方不斷地上演著，各種故事也就不斷地產生。
寸俊生幾乎淡忘了栗花的存在，栗花也想不起寸俊生的樣子。
過年前面的幾天，桂松街熱鬧得有點過火。大牲畜市場里牛歡馬嘶羊咩毛驢鳴，好不熱鬧。松桂信用社里排了隊取款的人快要排到大麗路上了。過年了大家都要準備年貨外，還要給小孩老人備點壓歲錢，也怪不得要排長隊。
寸俊生后面排著一個中年婦女，總是朝自己這邊觀望。因為寸俊生覺得她望他好幾次，自己也就多看了幾眼那個中年婦女。好像面熟得很，卻要想不起來。自己在自動取款機上取完錢，那婦女也不排隊了，徑直向自己走來，還高聲地喊了幾聲：“寸俊生，寸俊生……”
準備離開的寸俊生不得不停下來，見著那個中年婦女向他走來，寸俊生還是有點茫然。
那中年婦女見寸俊生還是認不出自己來，有點急了，就說：“我是栗花呀。”
“哦，栗花。”
寸俊生看起來有點反應不上來了，可還是想起來什么似的。
要不是在人多的松桂信用社門口，栗花恨不得過去拍給寸俊生幾巴掌。栗花的眼淚花子都已經在眼眶里攢滿了，她強忍著不讓眼淚冒出眼眶。
她心里絞痛得差不多昏死了過去。
這就是她那時候把他當成是瓊瑤小說人物書恒的初戀情人嗎？
她得罪了多少追她的青春少年，反過來主動去追眼前的這個人。結果三十年過去了，這個她心目中離不開的少年，卻認都認不得她了，這怎能不悲痛欲絕呢？人生怎么這么殘酷?。∫贿B串的打擊，差點讓栗花昏死過去，好在經過生活的磨練，栗花是把控住了自己。
這有點像魯迅先生《故鄉(xiāng)》里的少年閏土和自己中年見面時一樣，只是不興下跪，要不然，寸俊生非要下跪喊一聲：“老板娘……”末了還給她磕個頭的。
后來栗花終是忍不住，生怕熟人遇見講閑話，他們來到團山僻靜一點的地方，栗花“咽咽”地哭出聲來。似乎半輩了各種辛酸此時此刻便都一齊涌了上來，一切的委曲都只好化作“咽咽”的哭泣聲。
嘴里一面哭一面訴：“寸俊生啊寸俊生，我是白想你一場了，世人都說你們男人薄情寡義，看得是總結得一點都不假，你怎么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凈了呢？”
寸俊生卻是尷尬得不知說什么才好，見著那時的?；ɡ趸?，變成了中年老太婆。女人的變化也太大了，簡直就找不到讀高中時的栗花楚楚動人的樣子來。
那個時候兩個人愛得死去活來，結果現(xiàn)在是相見都不相識了，這就是殘酷的人生嗎？
高中時朝思暮想的情人，現(xiàn)在卻覺得不相識了，可見這是那時體內的化學物質在著怪的結果。栗花也想瓊瑤真是騙了多少個純真少女，多少少女讀了瓊瑤小說，誤入歧途。多少少女看了她的電視劇，不能自拔。其實那個時候過了，都成了過眼煙云。情為何物？不過是那個青春期時候的錯覺罷了。
反正兩個人也是尷尬得要不贏。
反而寸俊生還顯得穩(wěn)重，問了栗花的家庭情況。
經過一去二來的詢問，知道栗花家的姑娘江英考到北京大學法學系，今年畢業(yè)準備分到最高人民法院。而寸俊生的兒子寸山風清華大學畢業(yè)，正在美國哈佛大學專攻原子能項目。他導師威廉.喬斯布動員說服他留在美國原子能機構工作，說是年薪已經在國內來說是高得怕人了，還有別墅住所。寸山風說錢學森他們老一輩是冒著生命危險都要回貧窮落后的國家，現(xiàn)在國家這么強大了，我不回去也說不通，工資多少點都不怕，有口飯吃就行了。說是年過完就要回國了，反正本來也只想到美國學點前沿的東西，也沒有說去美國就不回來國內了。美國再好，也是別人家的國家，我是中國人，不回國我就不出來美國了。說得威廉.喬斯布也感動得很，只說我們在有些項目上還是要共同合作研究的，反正現(xiàn)在是全球化時代，其實在哪里都一樣，一樣是為人類服務的。
栗花聽寸俊生這樣一講，覺得寸山風確實太優(yōu)秀了。就問有女朋友了沒有，大江英兩歲已經是三十老幾的人了。寸俊生說：“娃娃大了，也不好多問，說是還沒有考慮個人問題，總得搞出來點名堂來，才能成家立業(yè)。一樣事情也干不出來，個人問題就忙不贏考慮了。也不知道他們這代人怎樣想的，結婚年紀一個比一個遲，到有孫子我們都已經領不動了。”
栗花聽了也說：“我也是一直在催江英趕快談一個了，你們再不談，好的都被人家挑起走了。”江英還笑說：“一跟他們聯(lián)系，他們就說：‘你們就知道催婚，都不敢跟你們聯(lián)系了。我們跟你們那個時代不一樣，我們會有自己的想法。到時候領回來，你們就等著辦婚禮就行了。’”
栗花和寸俊生吹了幾句各自家庭情況，栗花也還是佩服寸俊生的兒子寸山風。她甚至有一種狂妄的想法，上代人未了的情緣，是不是讓下代人來了一下呢。剛有這種想法，就覺得自己是不是到了更年期，愛管閑事外，想法還有些發(fā)狂。趕快收起這種不健康的私心來吧，還虧自己后來還干了一幕村黨支部書記，內心如此腌臜，胸懷如此窄壁。
不過寸俊生不是那樣想，他是想能不能將栗花的女兒介紹給兒子，知根知底的。以前得不到栗花，現(xiàn)在兒子能將栗花的女兒討過來，也算對自己失敗人生的挽救。可還是心有余悸，萬一栗花家要獅子大開口，要他個彩禮幾十萬，自己更是沒有臉面了，幾代人都栽在龍珠人手里。
正想著，栗花的手機響了，是構皮催她事情辦完了趕快回家了。滇西北人的冬天山高箐深，太陽落山得快，不抓緊點趕個松桂街也還會摸門的。
這件他們心里各懷鬼胎的事，也一下子就擱淺了。因為匆忙，也沒有各自留下電話。也生怕家里的對方懷疑。因為栗花談挨寸俊生的事情，只要他們那一屆的學生都已經認得了，轟動了整個鶴慶二中。
一朵?；ǘ嗌侔祽偎纳倌?，都會關注她嫁給誰的。
結果都出那屆學生的意外，他們爭來爭去的那群人，栗花誰也沒有嫁，而是嫁給了誰也不認識的楊構皮。
世間的事情就是這樣地出乎人們的意外。
江英已經跟家里人約定，今年過年一定把對象領回來，免得家里人老是操心，怕自己成為“剩女”，畢竟已經三十出頭了。
寸山風也說今年過年，也一定把對象領回西邑村的蕎仁甸老家。否則家里人也認為他要變成光棍的。村里四十多歲的光棍已經有好幾個了，再不找對象，就成了他們中的一員。不管你在哪上學上班，村里的老年人都會把你當成村里的一員，你的婚姻大事，村里老人都還是挺關心，雖然他們幫不上忙，但他們喜歡充當隔壁老奶奶。
寸山風的導師威廉.喬斯布也想把女兒的終生大事托付給寸風山，可寸山風回國意已決，反正他也不可能一直呆在美國。他婉言謝絕了導師威廉.喬斯布的挽留和好意。
回國后分到一個在北京的原子能機構研究所，研究所還給他分了一套福利房?，F(xiàn)在年輕人因為不敢結婚是買不起房子，供不上奶粉，上不起幼兒園。自己也已經是“六六三十六，起房蓋屋”的年齡了，在農村是應該起房蓋屋了，而自己一直讀書，連個婚都結不了。
一開始是寸山風的阿媽董藥酒，村里人親切稱她為阿酒的人為他的婚姻操心。那幾年，寸山風在美國，電話都是半夜三更打回來。阿酒就下死命令，他再不領一個回來，就不要進家門了。
寸山風三十歲過后，寸俊生也著急了。以前沒有干涉過寸山風任何事情的他，也開始罵兒子寸山風了：“你小子是不是要讓寸家斷子絕孫，再不領回來一個，我打斷你的狗腿！”
寸山風都有點不敢回家了。今年聽說要領一個回來，寸俊生有點不相信。連村里的沾親掛戚的老人都有些著急了，村里的光棍漢是家庭條件不好，或者他們本身就是好吃懶做的酒鬼，沒有姑娘愿意嫁給他們，打光棍也是活該。你家寸山風是國家的棟梁之材，怎么就找不到媳婦呢？老人們也嘆息，現(xiàn)在的社會真是讓人看不懂了。
栗花的江英更是分在高級人民法院，房子也是單位現(xiàn)成的房子。個個就擔心在北京買不起房子，北京的好多單位都有房子，是不用買房子的。栗花家買得起北京的房子，可現(xiàn)在單位分房子了，不用買房子了。買不起的想死想活都買不起，買得起的要不需要買?，F(xiàn)實都這樣矛盾，當初多少人想娶栗花，而偏偏不想娶栗花的寸俊生，栗花卻喜歡他，這就像很多人的人生，年輕時候胃口好，可吃的東西沒有以外，還沒有時間品嘗；年輕時候瞌睡好，可沒有時間睡，偷懶都不行。年紀大了，可以盡情地吃，盡情睡得了。吃好了吃多了都會得病，怕吃。沒有人催你起床，可床似乎長刺一樣，睡不住。
江英和栗花一樣，一直都是到哪里就是那里的一朵花。從初中當?；ó?shù)酱髮W，分到單位也是雞冠（機關）花。江英和栗花不同是沒有被那些紈绔子弟，或者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拉下水。有人是喜歡來者不拒，江英是來者都拒。她一下成了誰都不理的冰美人，或者是冰山上的雪蓮花，誰上也不理。不理人上一段時間，就沒有人來干擾你了。就像喝酒打麻將一樣，你堅決不喝不打，后來就沒有人來約你了。有人不是給理財整了一句廣告語：“你不理財，財也就不理你！”雖然是廣告語，可是也道出了人世間的真諦。
這樣江英就可以安下心來一心只讀圣賢書了。
就這樣江英到了真正要談對象的時候，就有點懵了，不知道如何談戀愛，如何跟男朋友相處。她心里只想著把書讀好就行了，其它事情一概不管。同學同事都知道江英誰人上也不理，她差點就成了孤家寡人。
一家人都著急了，還不敢催她。栗花只是干著急。反正龍珠壩或者構皮，卓老三他們認得的親戚朋友家的兒子，有的老早八早就結婚了，年紀相當?shù)母揪团洳簧辖ⅰ?/span>
江英太優(yōu)秀了。
奇怪的是今年寸俊生家的兒子寸山風說要領個女朋友回來，決定要脫單了，這讓寸俊生和董藥酒都有些不相信。
栗花倒還是相信自己女兒的，女兒從小到大都沒有說過一次謊話。問她談了什么人，她也不說。問急了就說：“領回來你們就知道了。”
滇西北深山里的夏天拖得很長，秋天才來，不幾天就進入了冬天。
龍珠壩的冬天和春天差不多，河灣里的小麥和蠶豆綠得像用綠油漆剛剛漆過一般。這幾年洱源人還來包了地種大蒜，大蒜也長得齊刷刷的，像在地里鋪上了一層綠地毯。
栗花和構皮已經商量好了。把家里都打扮一新，如果時機成熟就給他們辦幾席。再不結婚，生個孫子也遲了。栗花為江英結婚已經準備了好幾年了，真是萬事齊備，只欠女婿。
第三章：完婚
終于春節(jié)在人們的不耐煩的等待中快要臨近了。
以前春運回來的人，都要去擠火車，說是春節(jié)是中國人大挪移。經歷過春運的人，都被火車站的壯觀景象嚇住了。
這天栗花接到寶貝女兒江英的電話，說是臘月二十四，公歷1月27這天的12：28分，她來到了麗江機場，來機場接她。江英怕她阿媽栗花習慣了農歷，怕家里人記不住，就先查了日歷，把她到麗江機場的時間告訴了他們。
不幾天，寸俊生也接到兒子的電話，說是1月27日12：28分他準時到達麗江機場，忙得贏么來接接他，忙不贏自己打個出租車回來就行。
反正現(xiàn)在在滇西北深山溝里，也交通便利得很，他們已經可以很便利地使用“鐵公機”了，就是從北京首都機場回來到龍珠，用不上五個小時，到蕎仁甸也就最多六個小時，坐高鐵也就十來個小時，不像過去了，要幾天幾夜都趕不回來。
去接江英是構皮把自家的寶馬X5開去的，說是帶回來個男朋友了，一家人都不敢隨便。栗花還到松桂街上“一變傾城”美了一陣容，硬是讓自己年輕了十多歲，在自己未來女婿面前，也要留下個好印象。
寸俊生家也不敢造次，請了村里一家親戚的新SUV，是一張剛買的豐田普拉多。寸俊生也特意到西邑街上理了個發(fā)，把結婚時一直舍不得穿的西裝拿出來穿上。
還不到10點寸俊生和董藥酒就趕到了麗江機場，就在出口處候著自己的兒子寸山風歸來，還有未來的兒媳婦。
11點半在栗花的不斷催促下，構皮也不耐煩地趕到了麗江機場。構皮接機已經接得不耐煩了，去早了在機場接機處去處沒有，無聊得很。反正下機了還要等取行李，好長時間他們才出得來。一到機場出口處，栗花眼尖，就發(fā)現(xiàn)了也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寸俊生。栗花還是擔心構皮知道寸俊生是她在二中時的初戀情人，怕回去節(jié)外生枝，就提前先上前跟董藥酒打招呼，反正西邑松桂那邊的人，從打扮上看也看得出來的：“阿姐你們也來接人嘎？”
寸俊生看看是自己過去的初戀對象，有些吃驚。跟自己初戀情人一起來的那個中年男子，還挺著個大肚子，頭有些禿的老板模樣的人，肯定是構皮無疑了。因為春節(jié)，來接機的人也多，只好心照不宣地有禮貌地各自打個招呼。
下飛機時間到了一會兒，只見從取行李處三三兩兩出來一些人，栗花和寸俊生同時想自家的兒子，姑娘也該出來了。正盯著估摸著江英和寸山風快出來了，只見江英挽著寸山風的右手，寸山風左手還拉了個大大的行李箱，從機場出口處走出來。龍珠子栗花和構皮也就要迎了過去，西邑蕎仁甸人寸俊生和董藥酒也迎了過去。
只見江英放下了寸山風的手，撲向了構皮和栗花：“阿爸，阿媽我想死你們了。”
而那個寸山風也拉著有點沉的大行禮箱，幾大步就跑挨到寸俊生和董藥酒旁邊，也深情地喊：“阿爸，阿媽，你們來了。”六個人就都一堆地擠在了一起。
寸山風也不知道栗花的父母和自己的父母還認識。
這樣一跑搭伙，栗花和寸俊生簡直驚呆了，當然構皮和董藥酒還蒙在鼓里。人家都說世界大得很，栗花和寸俊生覺得這個世界真的也太小了，怎么兩個在首都北京的人，會是松桂鎮(zhèn)龍珠人和西邑鎮(zhèn)蕎仁甸人遇到一起了。有人說：“無巧不成書。”這太巧了，巧得讓人懷疑人生。
栗花甚至懷疑是不是江英也和自己一樣，早在鶴慶二中的時候就談在一起了。鶴慶二中原來是招生外四區(qū)（就是鶴慶壩區(qū)以外的松桂、西邑、黃坪、六合、朵美、中江）的高中生，后來說是教育資源整合，把二中的高中生整合到一、三中，后來只招收松桂、西邑兩個鄉(xiāng)鎮(zhèn)的初中生。松桂西邑就是相鄰的兩個鄉(xiāng)鎮(zhèn)，都背靠馬耳山，馬耳山是橫斷山脈一長列由玉龍雪山、九鼎山、馬耳山、蒼山橫貫在一起的山脈，怪不得栗花以為姑娘不僅遺傳了她的漂亮，還遺傳了她談戀愛的基因。只是她自己為了讀書，忍在內心深處了罷。
他們分別上了各自的車，江英非要拉寸山風坐自家的寶馬X5，栗花這時也好審問這對滇西北深山里出生的娃娃，還談戀愛談到美國北京了。
構皮開車，栗花也不坐副駕駛位上了。就跟栗花和寸山風坐在了后排。
栗花憐惜自己的姑娘在北京白是白了很多，只是血色都沒有了。問姑娘說：“是不是上班太苦了？”
姑娘也說：“阿媽你都老了一截了?，F(xiàn)在在哪里上班都苦，沒有清閑的工作。”
栗花也是好奇心讓她有些矜持不住，也不管當著寸山風的面，就急著問姑娘江英說：“寸山風你們兩個是如何認識的？”
江英望了望寸山風說：“早就認識了。”
“讀二中就認識了嗎？”栗花有些著急證實自己的猜想。
“不是，沒有那么早，是讀大二暑假的時候?；乇本?，坐高鐵從鶴慶到昆明的路上。剛好票買在一排上，兩個人一講起，還是高中校友。都從二中的初中春雷班考到鶴慶一中的高中宏志班，只是不在一屆，那時還不認識。在高鐵上干講干講，才知道一個是松桂龍珠的，一個是西邑蕎仁甸的。后來加了微信，就一直來往起來，每次回龍珠都是他幫我扛行李箱。都相約先不告訴家里人，等工作一段時間再告訴家里人。”江英解釋說。
栗花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好在是在車子上。
“你們兩個害得我們一直為你們的婚姻擔心呢。”栗花激動得眼淚花子都出來了。
構皮聽了也在駕駛位上說：”回去就給你們辦婚禮，你們都已經三十老幾的人了。”
江英正要開口，栗花打斷江英說：“以前都隨你們，這次你們也聽我們一回。下車了我跟寸山風的阿爸阿媽商量一下，馬上給你們辦婚禮。”
這次肯定由不得江英和寸山風他們兩個了。
回到家里跟寸山風的阿爸阿媽一說，都贊同得很，說是已經為他們結婚籌備了四五年了。
接著栗花就請了龍珠壩最會看風水的阿垚，看了看日子。阿垚說：“他合了大半輩子婚，這么好的婚還沒有合過，他們結婚的日子就定成男方家正月十四，女方家正月十六吧。”也把他們回北京舉辦婚禮的日子也看帶了。女方單位正月十八，男方單位正月二十二。
一轉眼就是正月十四，去蕎仁甸那條路上的水冬瓜樹下擺滿了各種牌子的轎車、電動車、三輪摩托車、兩輪摩托車……把蕎仁甸這個馬耳山下的小山村，整得有些像大都市里的飯店包席一樣熱鬧而繁華。
正月十六的晚上，整個龍珠壩都映照在焰火五彩繽紛的光環(huán)中，村里小棟小棟的別墅，恍惚不是在滇西北的小山村里，而是在上海的某個繁華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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