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貧二—— 鄉(xiāng)間水泥路
天剛亮,銻漢這回在全村老人喜歡來閑談的小賣鋪前轉(zhuǎn)了一圈,想找個人發(fā)發(fā)昨天晚上跟大兒子,大兒子媳婦扭了幾句的牢騷話,也想讓旁人安慰幾句,心里或許舒服些。
可是小賣鋪門前的水泥桌子旁邊,一個人影也不見,連小賣鋪主人也沒有起床開鋪子門。
他沒有辦法,只好沿著村里的水泥路,一直往田壩心走去。
剛好是霜降過了十幾天,天已經(jīng)轉(zhuǎn)涼了。田里蠶豆剛剛探出深綠的嫩葉子。遠(yuǎn)處的九鼎山頂,有了太陽桔黃的亮光。把九鼎山上光禿禿的白森森的石灰石照得有些慘白,銻漢的心里更是有些煩躁。再往東邊石寶山上看,山頂上的光線像一匹金光閃亮的布匹蓋在鶴慶壩子中央,更讓人有些壓抑。
他沿著田壩心里的水泥機(jī)耕路往前走了十多步,就踱到了自己那丘平展展寬闊闊的,有點四方形的大水田旁邊。這塊地足足有三畝二分五,是七九年那年包產(chǎn)到戶,分到自家名下的。銻漢和他的老婆稻花倆口子的青春歲月都獻(xiàn)給了這塊田。是這塊地替他們養(yǎng)活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
只是這塊地耽誤了大兒子金碗的前程,剛剛包產(chǎn)到戶,家里缺勞動力,那時大兒子正讀初中,說是種田的人手不夠,就不去讀初中了。而銀碗和銅碗,一個在昆明一個銀行里上班,銅碗在下關(guān)的一所學(xué)校教學(xué),兩個姑娘也都在下關(guān)的州醫(yī)院里領(lǐng)工資。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都覺得這個銻漢和稻花不簡單,供出四個大學(xué)生。其實他們不知道銻漢倆口子是費了不知道多少力氣,吃了不知多少苦頭窮頭,才供出四個大學(xué)生。如今四個大學(xué)生都各自有了家庭,有了工作,也不用太管他們了。
銻漢看著這塊寬大的長滿綠陰陰蠶豆苗的大水田,就像見到自己在昆明的兒子一樣親熱。就是這樣有功勞的一塊水田,如今全家人都說要流轉(zhuǎn)出去給村里種蔬菜大戶白妹子。說是一包就是要十年,每年有五千六百塊的承包費,其它四個子女都說你們都六十老幾的人了,還是流轉(zhuǎn)給白妹子好了,反正也干不動了。那四個子女異口同聲地勸銻漢兩口子不用種田了,那四個在城里工作的兒女這樣勸說,銻漢也還覺得說得起去。最讓他想不通的是,在家的金碗和兒媳婦豆尖也說包出去算了,自己種也只是夠全家人夠吃大米,也沒有什么收益。大兒子金碗和兒媳婦豆尖平時也去麗江打點工,銻漢和稻花每月國家也每人發(fā)三百多塊錢的養(yǎng)老金,那五千多塊錢加上,老兩子的開銷也夠了,如果覺得還花不夠,這么多領(lǐng)工資的人,每人給一點,也已經(jīng)用不完了。
銻漢也知道現(xiàn)在錢是花不完,吃的也不愁,穿也穿不盡。
他就是舍不得眼前這塊地。他對這塊地的感情比對稻花的感情還要深,不叫他下這塊里滾爬幾下伙,他覺得日子有點熬不過去了。稻花也反對把地流轉(zhuǎn)出去,這樣一家子吃什么?反正自家種出來的地,吃著也放心。這塊地流轉(zhuǎn)出去了,養(yǎng)頭豬,喂幾只雞也不方便了。街子上賣的雞是飼料雞,豬是飼料豬。吃多了把男人也吃人大肚婆一樣,把女人吃成了汽油桶。
現(xiàn)在銻漢在晨光中見著這塊閃閃發(fā)亮的水田,就更堅決了自己的信心,無論如何也不能把這塊地流轉(zhuǎn)出去。
更讓銻漢想不通的是三個兒子都一致同意把銻漢和金碗賣命一樣建的那個土木結(jié)構(gòu)的五間兩層樓的白族民居房子拆掉,蓋成現(xiàn)在流行的三層樓鋼混結(jié)構(gòu)的別墅。也征求了稻花的意見。稻花覺得這方已經(jīng)經(jīng)過兩代人的努力,當(dāng)時已經(jīng)是村里最好的房子了。有點像舊社會留下來的地主家的四合院了,拆了怪可惜的。
金碗、銀碗、銅碗三兄弟同意是因為他家的隔壁錫漢家的二兒子鐵碗建了一大幢三層樓的歐式建筑的大別墅,別墅院子里有假山以外,大門口轉(zhuǎn)進(jìn)去旁邊還有一個高檔豪華的停車庫。
銻漢和錫漢上代人親兄弟,銻漢是大兒子,占了祖地,他們的四合院就是將祖地拓展后形成的,差不多耗盡了銻漢和金碗兩代的血汗。錫漢是小兒子,錫漢建別墅的那塊地是他們一家人的時候的菜地。包產(chǎn)到戶以后,銻漢淌汗和金碗拼老命地供書建房子的時候,錫漢離開家去古宗(香格里拉的藏族地區(qū)開鋪子去了),二十三年不回家了,銻漢以為錫漢一家人做了古宗子了。前年回家說是要在分給他的那塊菜地上,要豎一幢歐式別墅,古宗地區(qū)畢竟不是自家祖地,還是回家建一幢別墅。氣派的別墅在銻漢不經(jīng)間就建成了,亮堂的落地式玻璃窗,金黃色的高檔斷橋鋁窗框,豪華亮眼的高級窗簾,羅馬柱讓人聯(lián)想到歐洲人的浪漫和豪氣。那別墅像一位渾身散發(fā)著浪漫氣息的紳士,將銻漢的四合院比襯成不修邊幅的七老八十的老人,凄涼中透出一股子窮酸來。
過年前幾天臘月二十號,錫漢還趁著大兒子鐵碗從香格里拉古宗地方回來,大大地操辦了一臺客事,說是光禮錢也收了十七八萬,銻漢也知道,這幾年鐵碗已經(jīng)在古宗地方撈到錢了,銻漢看著錫漢那幢洋氣十足的別墅,還有從古宗地方來的做客的人開著寶馬、奔馳……盡管白天銻漢也在錫漢家的堂屋里坐著,像主人般跟來做客認(rèn)得的親戚打招呼,問寒噓暖,可內(nèi)心里總有一股酸氣憋悶著,老是覺得不舒坦。難道自己供書供死供活,還不如這鐵碗連初中都沒有畢業(yè)的嗎?
那晚上一夜都睡不著,不過也知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況且鐵碗再厲害也是自家親侄兒子,好在也不是外人,好一陣子的自我說服,才覺得心里頭舒坦了些。
金碗也是不服氣鐵碗,也非要弄幢別墅不可。這個銻漢心里自然也明白,可是自家那個四合院下的力氣,吃的苦頭,無論如何都比錫漢家那幢別墅費的力氣多。那時候這個四合院可是全村最壯觀的房子了,可是現(xiàn)在只要到古宗地方賺了錢的人,都一個賽一個地回來建一幢又一幢的別墅。
銻漢這四合院的料子是銻漢和金碗喂了三匹棗紅騾子,從倒流箐和六合南坡不知流了多少汗水,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艱難困苦才馱夠的。不像鐵碗整房子,家也不再,全部承包給人家,建好完了,便回來擺幾桌客,好像一樣氣也沒有費,別墅就完工了??射R漢的四合院,每一粒沙土,每塊磚瓦都浸透著銻漢、金碗和稻花的汗水。
銻漢走在村里的撒滿初冬晨光的村間水泥路上,村里頭那些一幢又一幢的別墅把個村子整得像走在昆明的街道上一樣。世世代代在村里住慣了,前幾十年村子幾乎沒有變化。這幾年沒有細(xì)心打量村子的變化,今天早上一看,村子里像他家那樣老的四合院已經(jīng)沒有幾家了。再想想自家有那么多對吃國家糧的,還住在那老舊的四合院里,也好像對不起國家了。
再走幾步,突然間自己旁邊就停下一兩寶馬車,走下來一位打扮得非常時髦的四十多歲的婦女,一下子認(rèn)出銻漢了:“銻漢大大(鶴慶白族土話:‘大大’為大伯),我回來看看我家阿爸阿媽,我們村子變化這么大,找不著家了。聽說我們家搬家了,不知搬往那點了?”
銻漢打量了一下,認(rèn)出是村里銅鍋家的二女兒麥桿,記得九幾年的時候,麥桿就跟外省人跑婚了,氣得銅鍋在村里人面前發(fā)誓不認(rèn)他這個姑娘了。這時又從寶馬車上下來一個也是西裝畢挺的中年漢子,掏出“中華”牌香煙,親熱地遞了過來:“阿大大好,今年回來看老人家。”
銻漢指了指沙登村那幢氣勢不凡的三層洋樓別墅說:“你們兩個看,往東走,再往南拐,沙登村最高,裝修得最豪華的那幢,就是你家了。”
銅鍋家過去是出了名的窮,麥桿跑婚也是有原因的,家里太窮打發(fā)不起她,她也只好自謀出路,跟外省人跑了,銻漢看看也覺得麥桿跑得有理。后來銅鍋家的大兒子也去老古宗地方去賣建筑材料,說說狠發(fā)了一筆財,回來也賣了張奔馳外,還重新建了一大幢高檔別墅。
送走了麥桿兩口子,銻漢正要往家里走,迎面就遇著小時候一起長大,后來做裁縫吃上軟飯的漢坤。漢坤年輕時候是吃百家飯,跟各種性格的人打過交道,銻漢覺得他耍麻人是有兩下子的,覺得漢坤的口才是相當(dāng)?shù)牧锼ⅰ?/span>
“漢坤擁臺(鶴慶白族話:‘親兄弟的意思’),出來走走嘎?”
接著銻漢像山上滾筒子一樣,把自己不想把四合院拆了,也不想把自家那三畝二分五的水田流轉(zhuǎn)出去的想法跟漢坤一五一十地發(fā)了陣子牢騷。
“銻漢擁臺,這個不是我說你,以前我做裁縫,東家進(jìn)西家出,還排隊請我?,F(xiàn)在哪個還請我,我都失業(yè)掉一二十年了。我像你一樣想,那得跳漾弓河了。社會在進(jìn)步,各家各戶種自家的承包田已經(jīng)不適應(yīng)社會發(fā)展了,流轉(zhuǎn)出去是好事。你要支持國家,支持你兒子才對。四合院們拆了太可惜了,得閑們我去說服一下你兒子,非要建幢洋房,也可以另想辦法整塊空地建嘛!”
漢坤一席話說得銻漢心服口服,確實是走南闖北的人,想法就是不一樣。
這時太陽升得老高老高了,明亮亮的叮人的高原水鄉(xiāng)的陽光,照得銻漢心里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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