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數(shù)排舊房子，孤零零，冷清清。
本市這幾年的市政建設(shè)可算是一日千里，今天一條新馬路，明天一棟新樓房，幾年之間就去舊迎新，面目全非，令人刮目相看。一個現(xiàn)代化的都市，就在不知不覺中發(fā)展起來，很多人回來探親觀光，都會驚異于故鄉(xiāng)的變化。特別是一些被政府列為重點發(fā)展對象的地方，更是興旺蓬勃，日新月異。而蘭花街，也算是一個被列入重點發(fā)展的地方。
更確切一點地說，蘭花街是一條有一半地方被列入重點發(fā)展的街道。
蘭花街靠著海邊，其中有一部份就在海灘上。這部份的住戶得天獨厚，打開門就是海，一年四季風(fēng)涼水冷，舒適寫意。美中不足的是海邊濕氣大，家里的電器容易生銹，而且有風(fēng)濕病的人也不適宜在這種環(huán)境中生活。正因為這里的條件好，政府準(zhǔn)備大興土木，要把原來的老住戶遷移，拆除舊時的平房，重新蓋大樓。第一排住戶遷移時，挺順利；第二排住戶遷移時，也挺順利；但到第三排也就是最后一排住戶遷移時，被卡住了。
卡脖子的魚骨頭就是肖杰。肖杰在海邊住了十多年，是蘭花街的老住戶、老街坊。政府動員搬遷時，很多人歡喜不迭，從幾十年歷史的舊房子搬去新式住宅樓，畢竟是一件開心的事。肖杰卻不肯，寧可住舊屋、住平房。他不是嫌新樓不好，也不是嫌搬遷費太少，而是為了他的英姿時裝店。英姿時裝店開了多年，生意一直都蠻好，肖杰在店里招呼顧客，包剪包裁，接貨兼出貨。他老婆朱小蟬幫忙踩縫紉機(jī)縫制各種服裝，兩公婆拍檔非常合襯。時裝店離肖杰的家只有幾步路，做事情要多方便有多方便，如果搬遷去新樓，就要半個小時車程。肖杰算過賬，把老婆和縫紉機(jī)都搬去新店吧，鋪位太小不夠用；把時裝店搬去新住宅區(qū)吧，新區(qū)住客少，地頭又不熟，謀生艱難。一番計算之后，他就不肯搬了。
霸喳香來動員他，他道：“我知道政府要搞建設(shè)，但搞建設(shè)為了什么？無非是為市民謀利益，為市民謀利益就更不能損害市民的利益，現(xiàn)在搬遷就損害了我的利益，你叫我怎樣謀生？打一個來回就一個鐘頭，不如叫我去死！”
霸喳香道：“肖老板，你吃了火藥呀？要死要活的！政府為你著想，你也應(yīng)該為政府著想。政府給你牌照開時裝店，讓你有機(jī)會發(fā)財，你要感激政府。況且政府給新樓你住，又發(fā)搬遷費，你還不知足么？”
肖杰道：“你有沒搞錯呀，香姨！現(xiàn)在不是政府讓我有機(jī)會發(fā)財，而是我勤勞賺錢，勤勞納稅，養(yǎng)活了公務(wù)員，更讓市民生活方便，造福了社會！如果我搬去新樓住，生活沒著落，就會想邪門歪道搞神搞鬼，危害了社會，那豈不是政府害了我！”
霸喳香道：“怎么你說話像螃蟹一樣打橫走的！我不和你辯論事非，只問你一句話，有沒有一個合適的辦法，及早搬走？”
肖杰道：“你幫我向政府申請一個鋪位，不是申請一個新鋪位，是申請擴(kuò)大鋪位，我兩公婆可以在一齊做事，我就搬走。”
霸喳香道：“你這樣就是出難題給我讓我難看！這街上前后左右都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一般，如何擴(kuò)大鋪位？好難哦！”
嘴上雖然說難，霸喳香卻絕對是一個熱心的人，為了肖杰的事東奔西跑，奔波到后來總算有了結(jié)果。蘭花街有戶人家情愿搬去新住宅區(qū)住，把自己現(xiàn)住的房子換給肖杰。那人現(xiàn)在住的房子是半新不舊的樓房，離英姿時裝店只有五分鐘路程，于是肖杰同意交換。只是那個人非常之迷信，請風(fēng)水先生看了新樓后，說擇了日子到年底才適宜搬家。因此搬遷蓋新樓的事就相應(yīng)押后。
肖杰的家離他的英姿時裝店很近，沒幾步路就走回來了，他走進(jìn)家門，兒子小榮正在做作業(yè)。肖杰過去瞄了一眼，小榮在用“不離不棄”造句，那句子造得也十分搞笑，是“我媽手里的錢薄情寡義，我爸身上的肉不離不棄”。肖杰覺得這句子造得不夠好，但是又說不出來到底應(yīng)該怎么造，就又去看另一句。
這句是用“討厭”造句，小榮這樣寫：“如果老爸罵我討厭，通常就是說我討人喜歡，而且百看不厭。”肖杰忍不住笑起來：“呵呵，你自我感覺挺好的啊。”
小榮道：“我知道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這叫做現(xiàn)實主義，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么？”
“討厭……”肖杰道：“那好吧，放你一馬。”
肖杰往房間里張望了一下，老婆朱小蟬用電動縫紉機(jī)還在忙活?？匆娎瞎貋?，她就說快忙完了，網(wǎng)上買的衣服是便宜，可不牢靠，容易掉線什么的，沒我的來得扎實。
肖杰讓她休息，別忙壞了身子。朱小蟬說沒辦法，學(xué)校里老是交這個費那個費的，養(yǎng)個孩子比大人費錢多了。我們得多存點錢，不然小榮以后怎么上大學(xué)？
這時霸喳香打來電話，肖杰一接就問王主任有何指教，霸喳香說誰敢指教你，你是我們蘭花街的民營企業(yè)家，我是為你們服務(wù)的。肖杰戲稱只是起夜家，半夜尿急了老是起夜的起夜家。你們吃公家飯的就是口才好，說句話都哄得我們心花怒放的。打電話來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告訴我？
霸喳香正在加班，上頭失驚無神地突然要一個報表，要填寫些數(shù)字，她循例問問肖家的搬遷定下來沒有？其實也知道是還沒有，但問話的程序總是要走的，官樣文章。哎呀肖老板，差不多就算了，那一帶就剩你一家了，你成頑固不化的釘子戶了！
肖杰說我要求并不高啊，能賠給我同樣面積的房子和店面就行了，可是他們只肯按總面積的比例給房子，不給店面，說店面比房子貴很多。你給我高層的房子，我怎么開店做生意？我不做生意，你叫我一家大小喝西北風(fēng)啊？
霸喳香附和著說英姿時裝店開了那么多年，老街坊都舍不得呢，像我這種超胖身材，在外面是買不到合身衣服的，只有去你的店訂做才有衣服穿。你的店不開，你們兩公婆都要失業(yè)了！
肖杰說如果政府現(xiàn)在給我們兩公婆退休，不用再交社保還每個月都有退休金領(lǐng)，那我也認(rèn)了。霸喳香叫他別做白日夢了，這么年輕想退休，我還沒退休，幾時輪到你？肖杰說現(xiàn)在連開發(fā)商都不敢逼我，你們更不要催我，不然像上次那樣，地產(chǎn)老板被人打斷腿，那才叫求錘得錘！霸喳香勸肖杰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分分鐘會被人懷疑你是上次那宗傷害案的主謀，公安還在查著那件案子呢！
肖杰講完電話，朱小蟬也忙完了，她叫小榮先洗澡，洗完澡再做作業(yè)。肖杰往窗外望了一眼，遠(yuǎn)處的高樓群里燈火輝煌，近處無人住的平房里卻一片漆黑與幽靜，形成了一幅對比強(qiáng)烈的圖畫。
這一片舊屋特別冷清，屋邊的空地上長滿了野草，高的幾乎及人；加上零星落索的幾棵樹，無精打采地佇立在那里，又增加了幾分蕭瑟感。只是偶然有一兩對情侶經(jīng)過，才為這偏僻的所在添上少許活力。暗淡的光影下，舊房子的墻上圈著大大的“拆”字，還打了一個圈，看起來有幾分詭秘。
靜夜中，肖家的燈光雖不甚明亮，卻也特別醒目，畢竟是在四周黑暗的包圍之中。一條黑影從一間沒人住的空房子里閃出來，閃閃縮縮地進(jìn)入了另一間空房子，這只是發(fā)生在極短時間內(nèi)的事情，似乎沒有人會注意那條黑影。海風(fēng)吹過，發(fā)出微微的聲響，益發(fā)襯出夜的靜。今晚退潮，潮水退出好遠(yuǎn)好遠(yuǎn)，連海浪也沒有聲響，夜就更加神秘了。
空房子里的黑影又冒出頭來，左望望，右望望，見沒什么動靜，就加快了腳步向前走去。這黑影的樣子恍如人體，高高瘦瘦，有手有腳，臉上蒙了一塊不知什么東西。走不了多遠(yuǎn)，后面似乎發(fā)出了一點什么聲響，黑影一閃身，就近閃入了另一間空房子。
黑影扒著窗口向外望，望向剛才發(fā)出聲響的地方。那地方除了一堆草外，看不出有什么異樣。一堆草發(fā)出聲響，或者是風(fēng)吹過，或者是有蛇蟲爬過，其實不算奇怪。但黑影非常小心，盯著草叢望了好一陣子，才又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黑影在前面急急腳地走，后面隔數(shù)間空房子處，卻又冒出另一個黑影。后面的黑影行動比前面的黑影更快速，身手也更敏捷，只見后面的黑影踏雪無痕地追了幾步，略略扭了扭腰，身子就已經(jīng)閃入了一間空房子。就在這一剎那，前面的黑影驟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時間只在眨眼之間，前面的黑影似乎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又繼續(xù)往前去，不多時，已到了燈光照到之處。黑影避開燈光，繞著肖杰家轉(zhuǎn)了一圈，突然發(fā)出了一種凄厲而陰鷙的聲音！
聲音不大，也不響，卻動人心旌，驚魂動魄。在這個偏僻的地方，在這個月黑風(fēng)高的環(huán)境中，在不甚明亮的獨家燈火下，這種聲音帶有十足的恐怖感，令人毛骨悚然。黑影又叫了一次，一種刮鍋一股的長音！任何正常的人聽到這種聲音，都會認(rèn)定這不是人類的聲音，人類的喉嚨發(fā)不出如此恐怖的聲音。
不是人類的聲音，莫非是鬼的聲音？這個世界上究竟有沒有鬼？
聽到這種怪聲，后面的黑影不禁一凜，從隱藏的空房子處探出個頭來，觀察那個發(fā)怪聲的黑影的動靜。既然剛才小心翼翼，利用一間一間空房子做掩護(hù)，偷偷摸摸地閃過來，為什么現(xiàn)在卻又要發(fā)出怪叫，暴露自己呢？前面的那個黑影究竟想搞什么鬼？是鬼搞鬼？
聽到這種怪聲，剛才發(fā)出一點點聲響的那堆草也動了。那堆草緩緩地移動，移動到旁邊，原處卻冒出了一個頭。原來草下面是一個坑，黑影藏匿在坑里，頭上頂著一堆草。這黑影既盯著發(fā)出怪聲的黑影，也盯著后面的那個黑影。
第三條黑影，這第三條黑影是人還是鬼？
外面在鬼搞鬼，肖杰兩夫妻在屋內(nèi)看電視，他們每天晚上都看綜藝節(jié)目，把音量調(diào)小，以免影響到在里間做作業(yè)的小榮。小榮正讀小學(xué)，既聰明又伶俐，讀書成績好，又聽爸爸媽媽的話，一家人其樂融融，天倫盡享。
按照肖杰的規(guī)定，小榮逢周末及周日才能看電視，星期一至五只能做作業(yè)及復(fù)習(xí)功課。小榮很聽話，自己在房里做作業(yè)，做著做著就叫媽咪進(jìn)去，說老師布置的作業(yè)好難做，做得頭都痛了。
朱小蟬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擔(dān)心兒子感冒了，她摸了摸小榮的額頭，沒有發(fā)燙，也沒有流鼻涕打噴嚏，就要倒杯橙汁給小榮喝。小榮不想喝橙汁，只是為作業(yè)著急，明天一早要交的，現(xiàn)在還沒有做好。比如鬼鬼崇崇這個詞，要怎么造才好？什么人才會鬼鬼崇崇？
朱小蟬問他是不是上課沒留心聽？這不是鬼鬼崇崇，是鬼鬼祟祟。“崇”字是上面一個“山”，下面一個“宗”；“祟”字是上面一個“出”，下面一個“示”；樣子看起來差不多，意思完全不一樣。崇表示高和尊敬，祟表示鬼怪出來害人。壞人才會鬼鬼祟祟，好人就不會。你想想壞人怎么樣做壞事？
小榮說又沒見過壞人，壞人長什么樣子的？朱小蟬記得電視上說過要用啟發(fā)式來教育兒女，就舉了個武俠片的例子，那些偷秘笈的武林?jǐn)☆?，還有偵探片中竊取情報的間諜，他們的行動都是不能讓人知道的，只能偷偷摸摸在暗中進(jìn)行。這種行動，就可以叫做鬼鬼祟祟。比如說你可以這樣寫，一個賊鬼鬼祟祟地爬進(jìn)我家，偷了我媽媽的金項鏈。
小榮扁了一下嘴，說賊才不偷你那項鏈，連我都知道那是假貨，人家專業(yè)做賊會看不出來？朱小蟬有點尷尬，說你不就造個句嘛，要不要那么認(rèn)真。小榮說這是造句，又不是造假，說假話我的良心會疼的！
朱小蟬說不過小榮，就說那你隨便寫賊偷一樣?xùn)|西吧，愛偷啥寫啥。你抄到本子上時要慢一點寫，不要像鬼畫符一般。
小榮問：“媽咪，鬼畫符是怎么樣的？”
朱小蟬也有點繞不過來：“這是俗話里說的，鬼畫符就是亂七八糟，看不清楚。你想想，鬼畫的符，我們?nèi)祟愑衷趺纯吹们宄?rdquo;
小榮又問：“媽咪，你見過鬼畫符么？鬼用什么畫符？用鉛筆還是水彩筆？”
朱小蟬說沒見過，小榮詰問她那你怎么知道鬼畫符是亂七八糟看不清楚的？是書上說的么？朱小蟬也沒法回答，小榮道：“那你就是胡說八道啦。我們造句有一個胡說八道的句，我就造：我媽咪胡說八道說鬼畫符。”
朱小蟬被兒子纏得不行：“你不要造這個句，我不是胡說八道。我沒見過鬼畫符，別人見過。”
小榮道：“你說假話！我們老師說世界上沒有鬼的，說鬼是迷信。老師有一本書，叫做《不怕鬼的故事》，她和我們說了好幾個故事，都是那本書上的，都說沒有鬼，都是自己嚇自己。”
朱小蟬道：“看不見鬼不等于沒有鬼，你們老師看不見，別人卻看得見。鬼不是人人都能看見的，陽氣重的人看不見，運數(shù)高的人看不見，陰陽眼和運數(shù)低的人才會……”
她突然省起不應(yīng)該向兒子說這種話，就轉(zhuǎn)口道：“不要說了，白天不說人，夜晚不說鬼，一說就到，很靈驗的。你做作業(yè)吧，冰糖燉雞蛋差不多要好了，等一會你出來吃。”
話音剛落，屋外就響起了一種凄厲而陰鷙的聲音！朱小蟬打了個冷顫，連忙掩著嘴道：“哇，嚇我一跳。不說不說，白天不說人，夜晚不說鬼。”
怪聲又響了一次，一種刮鍋一股的長音！朱小蟬聞聲色變，用手捂住胸口，念念有詞道：“土地老爺，過路神靈，你們大人有大量，有怪莫怪。剛才我失口沖撞，多有得罪，請你們多多原諒！”
小榮看見朱小蟬的怪模樣，不知不覺就受了感染，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道：“媽咪，剛才的聲音是不是鬼叫？”
朱小蟬道：“你不要亂說話，好好做你的作業(yè)！”
突然間，屋里的燈全部熄滅了，光亮突然轉(zhuǎn)成黑暗，人眼適應(yīng)不過來，只覺一片漆黑?？蛷d的肖杰高聲罵道：“撞鬼啦，正有精彩的節(jié)目就停電，供電局的人個個都吃屎拉飯的，也不提前通知停電！”
朱小蟬也高聲叫道：“老公，電視機(jī)下面的柜子里有蠟燭，有打火機(jī)，你拿出來點一點。我看不見，摸不著路！”
肖杰道：“你等一會。我先關(guān)電視機(jī)，要不突然來電電視就會燒壞了。”
肖杰很快就點起了兩支蠟燭，把朱小蟬和小榮引導(dǎo)到客廳。既然停電，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三個人就吃宵夜，打算吃完睡覺。朱小蟬一邊吃一邊道：“小榮，今晚早早睡覺，明天我一早叫醒你，做好作業(yè)再去學(xué)校。”
小榮道：“你要記得叫我，沒作業(yè)交老師要罰我的。”
朱小蟬答應(yīng)一聲，收拾起碗筷去廚房洗。她把蠟燭盞放在洗碗盆邊，用水勺在蓄水池里舀起水來。誰知不舀時萬事皆休，一舀就大事件，她一看水勺里的水，當(dāng)場大叫一聲，把水勺用力一甩，一聲大響，廚房里的東西倒了一片。唯有那支搖曳光影的蠟燭，搖搖晃晃地站著，微弱的光亮照著大驚失色的朱小蟬。
水勺里潑出來的竟是紅紅的血！
肖杰聞聲沖了進(jìn)來，問干嘛鬼叫鬼叫的，朱小蟬嚇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用手指給他看，肖杰看見到處都是血。墻上、窗邊、洗碗盆、地下，一點一點，一灘一灘，醒目而又殘忍地分布在那里，在燭光中閃著光。肖杰抱著朱小蟬的雙肩，安慰她道：“別怕，有我在這里。”
他環(huán)視了一下廚房，問這血怎么來的，朱小蟬說是從蓄水池中舀出來的。小榮也摸了進(jìn)來，卻有點天不怕地不怕，問媽咪是不是看見了鬼。肖杰移蠟燭照了照蓄水池，滿池紅紅的血水在里面波動，好像魔鬼的血盆大口，又好像魔鬼的舌頭。朱小蟬覺得雙腳在發(fā)抖，全身在冒汗，無力地靠在肖杰的身上。肖杰也喉嚨發(fā)干，忍不住干咳起來。小榮踮起腳尖望了望蓄水池道：“哇，這是鬼流的血？”
肖杰一手扶著朱小蟬，一手拉著小榮，回到客廳坐下，喘了好一陣氣才道：“前門后門我都關(guān)好了，這血從什么地方來的？是不是有老鼠掉下去淹死了？”
朱小蟬說不可能，我剛才燉蛋的時候還好好的，吃完燉蛋就變成了這樣子，就像有人死在蓄水池里面。剛才外面有兩聲怪叫，接著停電，接著有血，今晚不知會發(fā)生什么事呢？
小榮插嘴道：“會不會有只吸血鬼藏在蓄水池里？”
肖杰惱了，命令小榮不要多嘴多舌，和媽咪坐好。他去把蓄水池的底塞擰開，放掉血水，抹去血跡。搞干凈后，擰開水龍頭，自來水干凈透明，沒一點異樣。他回到客廳，叫朱小蟬先睡覺，他要守一下，看還有什么古怪。小榮眼睛澀了，不敢自己睡，朱小蟬也不放心他一個人睡，兩人就進(jìn)房間睡覺。
她舉起一支蠟燭，剛剛走到房門口，又大叫一聲，丟下蠟燭跑回來，一頭扎在肖杰懷里，連小榮都被她扯得跌了一跤。肖杰被她嚇得膽顫心驚又莫名其妙，抱著她輕輕拍道：“不要怕不要怕，又發(fā)生了什么事？”
朱小蟬舌頭都打了結(jié)，斷斷續(xù)續(xù)地道：“房里大衣柜的頂上，有一只鬼，有一只怪物，伏在柜子頂，黑色的，三只眼，三角眼，眼中放光，三只眼！”
肖杰緊張起來，壓低聲音問：“你看清楚了么？是三只眼的鬼？”
朱小蟬點點頭。肖杰道：“你帶著小榮，我去看一看。”
朱小蟬一把拉住肖杰：“你不要去，我怕！”
肖杰道：“不要怕，男人不怕鬼的。”
朱小蟬道：“如果真的是鬼，人是斗不過它的，只能夠客客氣氣請它走路。你去拿幾支香，點著拜幾拜，再進(jìn)房間。記住，說話不要沖撞它！”
肖杰依言行事，拿出幾支香，在蠟燭上點著，對著神柜里的觀音菩薩拜幾拜，躡手躡腳地走進(jìn)房間去。朱小蟬提心吊膽，豎起耳朵聽著房內(nèi)動靜，除了聽見開柜門的聲音，別無異樣。過了一會兒，肖杰走出來道：“什么都沒看見，我連衣柜、床底下都找過，屁都沒一個，哪有三只眼的鬼！你剛才眼花看錯了吧，自己嚇自己！”
朱小蟬堅信自己不會看錯。肖杰哂道：“就算真的是鬼，也不會三只眼。中國鬼也罷，西洋吸血僵尸也罷，都是兩只眼的，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三只眼的鬼，三只眼的只有馬王爺和二郎神！”
朱小蟬道：“我看得很清楚，三只眼，橫排，閃閃發(fā)光。它伏在衣柜頂，大約有一只卡通傻豹那么大，黑蒙蒙的一片，嚇?biāo)廊耍?rdquo;
朱小蟬說得這般生猛，但是肖杰確實什么也沒看到，朱小蟬說那是拜了觀音，菩薩顯靈，把鬼趕走了。肖杰說這一帶一貫以來都沒有污糟邋遢的東西，今晚發(fā)生的事太奇怪了，如果真的是鬼，任你關(guān)緊門窗都沒用，它會穿墻進(jìn)來的。朱小蟬越聽心越慌，趕緊又到觀音像前拜了幾拜。
兩公婆點香作拜，卻聽見了一陣敲門聲：篤篤篤……篤篤篤……
肖杰一把抓住朱小蟬的手，示意她不要做聲，壯著膽道：“誰？”
敲門聲在繼續(xù)：篤篤篤……篤篤篤……
肖杰又大聲問道：“找誰呀？”
敲門聲仍在繼續(xù)：篤篤篤……篤篤篤……
朱小蟬覺得全身上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冷颼颼的感覺。這不會是人敲門，人敲門不會既不問話又不答話的。肖杰的手也禁不住發(fā)抖，他強(qiáng)自鎮(zhèn)定，大聲問道：“找誰呀？”
門外響起了一種凄厲而陰鷙的聲音！
天上積著厚厚的云，地下吹著細(xì)細(xì)的風(fēng)，肖家的燈火熄滅后，這里便是一片漆黑。黑影在敲肖家的門：篤篤篤……篤篤篤……
這種舉動，讓跟蹤的黑影和草中冒出來的黑影都很奇怪，不明白這是為什么。他們不動聲色，繼續(xù)觀察，看敲門的黑影接下來怎樣做。只有弄清楚敲門的黑影怎樣做，跟蹤的黑影和草中冒出來的黑影才可以決定怎樣做。跟蹤的黑影和草叢中冒出來的黑影沉住氣，蟄伏在隱蔽的暗處，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敲門的黑影。
肖家屋內(nèi)響起一個男人聲音：“誰？”
黑影不回答，卻繼續(xù)敲門：篤篤篤……篤篤篤……
肖家屋內(nèi)的男聲又說：“找誰呀？”
黑影仍在默默地敲門：篤篤篤……篤篤篤……
肖家屋內(nèi)的男聲再一次說：“找誰呀？”
黑影突然間發(fā)出了一種凄厲而陰鷙的聲音！這是一種動人心旌，驚魂奪魄的聲音！
只見黑影轉(zhuǎn)身起步，帶起一陣風(fēng)，兩只又大又寬的衣袖欲飄不飄，展開好像蝙蝠的兩只翅膀。暗夜里的這幅剪影，會令人聯(lián)想到歐美一帶民間傳說中的吸血僵尸，專門在月黑風(fēng)高的午夜時分從潮濕、荒涼而又偏僻的墓穴中爬出來，慘白著臉龐，豎起硬硬的衣領(lǐng)，披著黑披風(fēng)，嘎嘎地狂笑幾聲，展開蝙蝠翅膀飛向有年輕女子的人家，躍上陽臺，破窗而入，伏在正沉醉夢鄉(xiāng)的姑娘的脖子上，咬破咽喉后一鼓作氣地吸干她的血。此時此際，這個發(fā)出凄厲而陰鷙的聲音既不飛起，也不破門而入，而是張開兩手，乘勢帶風(fēng)，在眨眼間匿入了肖家隔壁的空房子，動作快得難以形容。匿入后，就好像突然從世界上消失了，霎時間無影無蹤。
肖家的木門開了，鐵門卻沒開。肖杰隔著鐵門向門外望一望，虛張聲勢地喝道：“誰在整蠱作怪？”
門外當(dāng)然沒有回答。肖杰猶豫了一陣子，始終鼓不起勇氣將鐵門拉開，又關(guān)好木門，縮回屋內(nèi)。
不一時，那個匿入空房子的黑影又出現(xiàn)了。這次的姿勢頗為奇特，不是剛才出現(xiàn)時那種人一樣的行走步伐，而是走幾步就彎腰一弓，手叉到地，然后直起腰，手一揮，身子略略向上一躍。做完這幾個奇怪的動作之后，黑影又向前走幾步，又彎腰一弓，手叉到地，然后直起腰，手一揮，身子略略向上一躍。如此這般地循環(huán)下去，黑影的動作便顯得萬分詭秘，萬分奇特，在詭秘和奇特中又夾雜著一絲迷離和恍惚。黑影就這樣一走、一弓、一叉、一揮、一躍，前后左右地圍著肖家轉(zhuǎn)，其中還夾著一聲聲刮鍋般的叫聲，把海邊這一個清涼幽靜的好去處搞得撲朔迷離，人心惶惶。
跟蹤的黑影早已伏到肖家旁邊的一棵樹后，監(jiān)視著那個蹦蹦跳跳的黑影。跟蹤的黑影選的位置相當(dāng)好，可以監(jiān)視別人而不會被別人發(fā)現(xiàn)，而且跟蹤的黑影也相信那個又怪叫又做怪動作的黑影并未發(fā)現(xiàn)被跟蹤。只可惜跟蹤的黑影太過專心致志，一心一意地盯著怪叫的黑影，卻沒有注意到離自己不太遠(yuǎn)處的草叢中還伏著另一個黑影。
另一個黑影選的位置更加好，伏在高高的草叢底下，既監(jiān)視著怪叫的黑影，也監(jiān)視著跟蹤的黑影。兩個黑影的一舉一動，都被草叢底下的黑影全部攝入眼中。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就是這個道理。草叢中的黑影相信，自己可以監(jiān)視別人而不會被別人發(fā)現(xiàn)，是因為好像自己這般足智多謀手腳靈活的畢竟不多，一百個里面只怕有九十九個都比不上，除非……
除非對方是鬼而不是人，人當(dāng)然無法和鬼斗。那兩個黑影到底是人還是鬼呢？草叢下的黑影不屑于去判斷那兩個黑影是人還是鬼，只需要知道那兩個黑影想做什么就足夠了。因此，他一心兩用，既盯著怪叫的黑影，也盯著跟蹤的黑影。
草叢下的黑影忘記了一句話：世事常有例外的。沒錯，論起草叢下的黑影的足智多謀和手腳靈活，一百個人里面只怕有九十九個都比不上。但是，如果第一百個來了呢？
世事除了例外，也常有巧合的，第一百個已經(jīng)來了。在肖家那排房子的屋頂上，伏著一個黑影。這黑影居高臨下，看著怪叫的黑影，跟蹤的黑影和草叢中的黑影，無聲地笑了。這發(fā)出無聲之笑的黑影，像是已經(jīng)有了勝利的把握。
第四個不知是人是鬼的黑影！
肖家的屋里被一種神秘莫測的氣氛籠罩著。朱小蟬是一個能干的女人，她的能干表現(xiàn)在把家里的每一處收拾得干干凈凈，每一樣物品都有條不紊地放在一到用時就非常容易拿出來的地方。她的能干也表現(xiàn)在按照兒子和丈夫的口味打理好一日三餐，兒子喜歡吃什么，丈夫喜歡吃什么，一年四季她都能安排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以季節(jié)的分別及身體的所需分門別類地加以烹調(diào)。至于她自己，則不在乎吃什么，兒子和丈夫的需要就是她的需要，自己并無特別的要求。當(dāng)熟絡(luò)的街坊無惡意地取笑她為了兒子丈夫而獻(xiàn)身導(dǎo)致兩公婆胖瘦懸殊時，她會以她自己瘦則瘦身體卻非常地好來做反擊的武器。
她的能干還表現(xiàn)在勤儉持家上，但她的勤儉不是有錢不用而是有錢就用又用得好用得巧。她善于用公關(guān)小姐的表現(xiàn)及手法來獲得服裝商人的信任與好感，來批發(fā)到銷路好的貨。她去菜市場買菜，也能以比別人便宜的價錢買到質(zhì)量毫不遜色的肉和菜。作為肖家的主婦，她是一個盡職盡責(zé)的角色。她和她這一類的人，都自覺不自覺地追求成為這種類型的主婦。除此之外，似乎找不到更好更妙的生活途徑及做人準(zhǔn)則。
朱小蟬這一類女人年輕時也曾經(jīng)有過美麗的理想，也曾經(jīng)對愛情有過自己獨特的詮釋，也曾經(jīng)去嘗試去努力以達(dá)到內(nèi)心的目的。但經(jīng)過一番掙扎以后，她們才明白做人要成功是靠天時地利人和的，一個人只憑智力和毅力就想出人頭地那簡直是白癡。況且她們所受的教育僅僅維持在一個勉強(qiáng)的水平，生活的環(huán)境使他們孤陋寡聞，家庭的那些愚昧、勢利、目光短淺、庸俗的熏陶又影響了她們的思維。她們向往美好的生活，卻絕對不知道早在十九世紀(jì)法國上流社會的貴族以三百法郎去購置一對拉車的馬然后再以一萬法郎去裝飾它。她們會在去餐館吃大餐時贊嘆餐廳的排場與闊氣，卻不明白墻上要掛著難懂的油畫而不貼一些漂亮的明星頭像。她們精明，她們能干，精明能干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精明能干在虱虱碎的斤斤計較上。一旦遇到大事或者突然而來的變故時，她們就驚惶失措，就六神無主，就無可奈何。
因此，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她們便是一群沒腦筋的蕓蕓眾生，在隨波逐流、得過且過中生活，尤如水中漂浮的浮萍，漂到何處就是何處，直到應(yīng)該消亡的一天為止。說到底，朱小蟬們也不過是千百萬蕓蕓眾生中的一員而已。
今晚發(fā)生的事情，完全不能以常理來解釋。如果說突然停電是因為供電設(shè)備或供電線路發(fā)生故障的話，那么就只有僅僅這一件可以找出個中原因，其它的怪事就好像阿里巴巴追蹤四十大盜一樣詭秘和念著芝麻開門的咒語開啟裝滿金銀珠寶的山洞大門一樣令人不可思議。那種凄厲而陰鷙的叫聲，像貓頭鷹，像夜梟，但本地絕對不會有貓頭鷹和夜梟，并且那種凄厲而陰鷙的叫聲會轉(zhuǎn)變成一種刮鍋般的長音。如果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聲音只是來自屋外的話，那么在門窗都關(guān)好的屋內(nèi)，為什么會有一池殷紅的血呢？為什么在肖杰夫妻的臥室內(nèi)衣柜頂會出現(xiàn)一只有三只放光的三角眼的怪物呢？如果說三眼怪物的出現(xiàn)是因為朱小蟬疑心生暗鬼眼花看錯的緣故，那么廚房蓄水池內(nèi)的血就連肖杰也無法否認(rèn)。還有那既不問話又不答話的敲門聲，還有那緊跟在敲門聲之后的怪叫，都如一個展開了的四維空間，向習(xí)慣生活于三維空間的人類遞送著迷離的莫測笑容。
小榮耐不住疲倦，已蜷在沙發(fā)上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朱小蟬低低地啜泣著，六神無主。肖杰抱著朱小蟬的肩膀，讓他有個溫暖的依靠，但朱小蟬能感受到老公心里那無法掩飾的驚慌。朱小蟬偶然抬起頭，望見了神柜里的觀音，觀音菩薩氣定神閑，雙手合十，以慈祥的面容對著面前若隱若現(xiàn)的香火，幾縷幾乎看不見的青煙，在裊裊渺渺地飄蕩。朱小蟬心想，自己平時燒香是足夠誠心的，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燒香拜菩薩，逢初一十五必定有酒肉蔬果上供。以這一份誠心，菩薩應(yīng)該在百姓有難求菩薩時快些大發(fā)神威，趕走厲鬼，那信徒們以后必定更誠意更豐富地孝敬菩薩。
沙啦啦！房頂上驟然響起一片聲音，肖杰和朱小蟬心頭都為之一凜。嘀哩嘟嚕！嘀哩嘟嚕！房頂上驟然響起一串聲音，朱小蟬的頭靠在肖杰又胖又寬的胸膛上，兩只手微微地顫抖。
沙啦啦！一片聲音。嘀哩嘟嚕！嘀哩嘟嚕！一串聲音。
沙啦啦！一片聲音。嘀哩嘟嚕！嘀哩嘟嚕！一串聲音。
聲音循環(huán)往復(fù)，中間還夾雜著刮鍋一般的叫聲，陰森之極。肖杰壓低聲音道：“不管外面吵到翻天，總之我們就是不開門窗，就是不出去，想來那只鬼也不至于能闖來。有觀音菩薩鎮(zhèn)住，小鬼翻不了天！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半夜了，再過幾個小時就天亮，天一亮鬼就會走，鬼是最怕光亮的。”
朱小蟬道：“對，不出去，我們絕對不出去！我現(xiàn)在頭大眼睛小，手腳都發(fā)軟沒力氣，不如我們睡覺吧。”
肖杰道：“上床蒙頭大睡，啥事不管，你拿蠟燭，我抱小榮。先等一下，我再檢查一次門窗關(guān)好了沒有。”
他又仔細(xì)地檢查了一次門窗，并沒異樣，就松口氣，抱起小榮回房去。朱小蟬舉起蠟燭，在前面照路，三個人走到臥室里。朱小蟬把蠟燭豎在床邊，拿起扇子去趕蚊帳里的蚊子，才趕了兩下，她怪叫一聲，如電影中定格鏡頭一樣，呆立在床前，手中的扇子跌落地下，雙眼發(fā)直地望著蚊帳頂。這次肖杰也看清楚了，蚊帳頂上有一個骷髏頭，一個面目猙獰的骷髏頭！暗淡的燭光中，骷髏頭既像哭，又像笑，哭也哭得怪誕，笑也笑得冷峭！
朱小蟬的手把著蚊帳邊，她的手在發(fā)抖，蚊帳也隨著手的發(fā)抖而抖動。抖動中，那個骷髏頭分裂成無數(shù)個小黑點，向四面八方擴(kuò)散。就在兩個人目瞪口呆的時候，一種刮鍋般的長音再次響起來，卻不是響在屋外，而是響在屋內(nèi)，響在朱小蟬的耳邊！
這是一種仿佛來自地獄的聲音，在宣告鬼已經(jīng)進(jìn)來了。朱小蟬的心中剛剛掠過這個念頭，就無力地倒下了。她今晚受了太多的驚嚇，心里已不堪承受如此重的負(fù)荷，加上頭重如山，眼皮如鉛，眼里如醋，四肢墜了石頭一樣難以動彈。心念一松，人就倒在了地下，朦朧中，她向肖杰望了一眼，只見肖杰驚恐萬狀地?fù)溥^來，撲過來……
她的視線漸漸模糊，心在下沉，在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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