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藍季。
采收藍草的上午,滇理市白雞山的山坡上總是彌漫著割完草的清新氣息,揉合了晨露的芬芳與泥土的醇厚,是農(nóng)人的咖啡因。有時候是清晨,有時候是傍晚,避開日光直射的時段,以免日照的熱度染指葉片,使葉面萎縮干枯,影響藍靛色素的含量。
明玉在天光透亮之前就爬下了床,六點整和阿珠在染坊門口集合,搭秀枝的車上山,沿途蒙眼假寐,裝作看不見秀枝憑經(jīng)驗和感覺操控方向盤。沒辦法,只有她有車,還是輛手排的小箱型車,后斗用來拉藍草剛好。
到達目的地,箱型車靠著山壁停放,再鉆過草叢,走一段十分鐘的上坡路,藍草田就到了。說是藍草田,實為清末民初時代廣泛種植藍草的地方,缺乏照料之下,早和荒山野嶺里的其他植物融成一片。
明玉等人穿雨鞋戴袖套,頭頂遮陽帽,趁太陽還沒高高升起開始工作。
今天預計采他個四十公斤,她們弓著腰手拿鐮刀,在緘默中割下一把又一把藍草后扔進布袋,持續(xù)了三個小時,偶爾用肩上的毛巾擦擦汗。
中午前女人們回到明藍,棉衣的背部和腋下濕了又干,箱型車直接倒退進入三合院內(nèi)埕,她們像雙頰紅通通的圣誕老人,邊喘氣,邊從車斗卸下布袋,袋口朝向正廳門廊,嘩啦啦把藍草倒了滿地。屋檐下陰影內(nèi),枝葉錯落堆疊
接下來還得經(jīng)過一番整理,才能把收割的藍草做成染液原料。
她們各自搬來一張小板凳,腳丫子埋進綠色的浪濤里,閑聊之間,自段段枝節(jié)中摘除較老硬的莖,揀選肥厚的葉片,等等這些通過篩選標準的葉片會被集中起來,拿到西廂房準備水洗浸泡,接著打藍、制藍,制作成純天然藍靛泥。
女人們埋頭苦干,淺金色的日光撒落內(nèi)埕,院子里一座座曬衣竿被拉長了陰影。
“全身腰酸背痛,整天彎腰割草,下班后背都直不起來。唉,山里的活兒還是得交給年輕人才行,我跟老板娘同年紀,能不能也幫我安排內(nèi)勤工作?”阿珠伸長了腿,捶捶僵直的腰。
老板娘,連頌荷,明玉的婆婆,明藍大染坊的大掌柜。頌荷快七十了,上山采藍自然與她無關(guān)。
“人家是老板娘,你算老幾?”秀枝甩下手套銜在嘴邊,長發(fā)重新以扎染發(fā)圈綁好。
“阿聰呢,怎么沒來幫忙?”
“他這兩天值班?!?/p>
“沒個指望了?!闭Z畢,阿珠扭轉(zhuǎn)脖子,發(fā)出喀喀的怪聲。
明玉溫婉地對她說:“累了就休息,不要勉強?!?/p>
“阿玉姐,別理她,阿珠姨只是嘴巴講講,真要她請假休息,她還不肯哩!怕待在家里老年癡呆?!毙阒ξ?。
“我要起來走動走動?!卑⒅槠鹕?,齜牙咧嘴跺了跺腳底,“腳好麻啊……”
染坊三百米外,公車停了又走。
熱風迎面襲來,初夏的暑氣好比教人面對烤爐罰站,而且如青忘了帶陽傘。走得太過匆忙,方才在車上她想起自己連牙膏牙刷也遺落在行李之外,待會兒經(jīng)過便利商店,要記得買兩組旅行備品。
“媽媽,這是哪里?”巧巧東張西望。
“是滇理市呀,再走一小段,太奶奶家就到了?!比缜嗷卮稹?/p>
也難怪巧巧不記得,母女倆一年頂多回來兩三趟,每次待的時間也不長,而且是國維開車,從交流道一路直駛?cè)显和\噲?,巧巧當然覺得街景很陌生。
不過,對如青而言,滇理市舊有的樣子也和現(xiàn)今相去甚遠,聽說新的那一區(qū)被稱作偽天龍國,蓋起許多高樓建案,學校甚至擠破頭。如青老家位于舊區(qū),接近老街商圈和祖師廟,幸或不幸,為了迎合假日游客的品味,政府花錢修整老街,營造出仿古懷舊氛圍,隨便降落在街區(qū)的一角,便能瞥見某個清末民初的牌樓,浸潤在文化的滄桑感里,來趟古跡巡禮。
“走吧?!?/p>
連著幾棟舊公寓,盆栽野草蔓生,酢漿草喧賓奪主,比杜鵑更茂密。
一戶復合式傣味餐飲店里,幾個新住民大唱卡拉OK,飄忽歌聲透過擴音如鬼哭神號,竄出明明已經(jīng)緊閉的門縫。
一戶人家養(yǎng)了狗,郵箱貼著內(nèi)有惡犬的告示,如青瞄了一眼,把巧巧護在身后,用行李箱當掩護快速通過,果然屋內(nèi)傳來瘋狂的狗吠。
母女倆頂著火辣日頭攜手步行,如青同時得注意往來路況并提防惡犬,汗如雨下,一身狼狽,她東張西望,偷偷拜托老天爺不要讓她遇到認識的人,不要是現(xiàn)在,人生走進谷底的此時此刻。
“媽媽,那只狗為什么生氣?”
“如果聽得懂,我就發(fā)了?!?/p>
巧巧的臉蛋被曬得紅撲撲,似拜拜用的紅圓紅龜。
“媽媽,剛剛那些很吵的人在唱什么歌?”
“如果聽得懂,我就發(fā)了?!?/p>
至少如青記得領錢當生活費,皮夾鼓脹脹的。
四歲小女娃對一切感到新鮮,剛上過油保養(yǎng)的腦內(nèi)小宇宙齒輪嘎嘎作響,奇異想法輪番閃過。相對二十七歲的輕熟女,除了擺不平的婚姻關(guān)系,她也煩惱著民生問題。如青羨慕女兒的天真無知,身為母親,她知道自己有責任辟出一畦童年凈土,讓巧巧繼續(xù)保有、享受純真無邪。
“小鳥在玩大風吹?!?/p>
巧巧指著行道樹。風來,鳥散。
“那個叫麻雀?!?/p>
“好可愛,我們能不能養(yǎng)?”
“不行?!?/p>
“為什么?”
“把麻雀帶回家,麻雀媽媽會很擔心,如果巧巧不見了,媽媽也會很難過?!?/p>
“那媽媽回滇理市,外婆和太奶奶一定很高興?!?/p>
“難講?!?/p>
“媽媽,我想尿尿?!?/p>
“忍一忍,過斑馬線就到了?!?/p>
十字路口彼端矗立著王家百年老宅的三合院,紅磚圍墻,海棠花窗,青灰石柱,窯燒屋瓦,不銹鋼大門長年開著,方便游客進出。門上那塊紅漆描金邊的“明藍大染坊”牌匾是牛樟木,木頭本身是帶喜氣的紅銅色,隱隱散放出類似沙士汽水的甜味。
母女倆穿越馬路,接近門口時放慢速度,如青伸長了脖子偷看,見門廊下三個女人或站或坐,將藍草枝葉分類處理或去或留。
她認得每一個人:身材豐腴的阿珠姨,一年四季都穿寬松長版衫配緊身褲,頂著歐巴桑卷卷頭,搭配招牌扎染領巾,像卡通里喜感十足的母鵝。
打扮有如檳榔西施的是秀枝姐,她未婚,男友一個換過一個,完全看不出四十歲了。深知自己身材姣好,也不吝于大方展現(xiàn),低胸緊身衣和俏麗馬尾是她的基本配備。
而那位蓄著齊肩學生頭,青絲夾雜白發(fā),常年脂粉未施,一身扎染棉衣、牛仔褲的樸素中年女子,雖然背對大門,如青仍一眼認出自己的母親明玉。
如青屏息,稍加力道捏了捏巧巧的手,囑咐道:“記得,見了人要有禮貌?!?/p>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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