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景只是三四天,轉(zhuǎn)眼二月來了,我每天要接到五嫂的電話不止五次,她每次都說一個小時的她害怕,我每次都安慰她,說我不會說的。她不放心,又約了我一次。
她說:“八兄弟,我老是想著,你五哥哪天把我拉回老家,當(dāng)著全家族人的面把我給殺了。”
我安慰她:“不會”。
她說:“有那么一天,我在家坐著。我聽見外面有響動,我以為是你五哥回來了,我跑到窗子邊,坐在窗臺上,我想著要是你五哥一開門,我就跳下去。門開了,是你侄女,她問我:‘為什么坐在窗臺上?!一呕艔垙埖卣f:‘我看下昨天晾的襪子是不是掉下去了?’你沒見過你侄女,她好可愛,好漂亮,我的心漸漸軟了?!?/span>
我忍住一肚子鬼火,說過我會永遠(yuǎn)忘記這件事之后,堅決地走了。然后把手機關(guān)機了。
?
三天后,我看電視新聞,看見電視畫面上有幾輛消防車,有一臺救護車,然后鏡頭切換到另一個畫面,我看到五嫂坐在自由城的最高處,兩條腿懸空晃蕩。我被嚇出了一身的冷汗,腳有些軟,癱在地上,爬出了出租屋的門,打車往自由城去了。
我驚魂不定地拿出手機,撥了她的號碼。她問我在哪?我說我馬上到。她說為什么關(guān)機,我說,我不會再關(guān)了,我發(fā)誓我不會再關(guān)機了。
我手足無措地下車,她通過救援人員的對講機說話:“八兄弟,你終于來了,我以為你真不讓嫂子活了。你看在你侄女份上給嫂子一條活路哇?!?/span>
我說:“你下來吧,你不要嚇我,我保證不會生出事的。”
五哥在我旁邊,眼神異樣地看著我。
我知道,五哥肯定誤會我了,他肯定會想我跟五嫂有過些什么。
五嫂看到我來了,自己扶著手邊的護欄,往里退,然后站起身,走下自由城,走了出來。
在他們的出租房,五哥向我揮拳,把我打得嘴角和鼻孔都流了血,他把我逼到墻角,拿一把亮汪汪的刀子抵著我的脖子,五嫂依舊驚魂未定地爬到了窗臺上。我看著五哥,什么也沒說。我又能怎樣,不說,我可能死在五哥的手里,說了,五嫂死在我的手里。
五哥放下刀,他問我:“八兄弟,你以后會告訴我的,對不對?咱是兄弟,無論是什么,你都會告訴我的?”我看見五嫂還在窗臺上,我說:“沒什么,無論如何,我們都沒有什么?!?/span>
五哥踢了我一腳,放了我,他說:“老八,我跟你沒完,你要是跟你嫂子有事,我就把這件事說到家里去,然后我殺了你們這對狗男女?!蔽覠o可奈何地看了五嫂一眼就走了。
我不敢關(guān)機了,依舊每天接到她的電話。有一次,她說:“八兄弟,你一定不會放過我,你一定不會放過我,求你告訴我,我會接受什么樣的懲戒,我會受到你們怎樣的侮辱,我知道,你們一定不會放過我。但求你,八兄弟,你先告訴我,你先告訴我,你們會怎樣對我?我好有個準(zhǔn)備?!?/span>
?有些時候,我真的想說,你去死吧,爛貨。可我不能說,我說了,她要真死了,我就是殺人兇手了。我說:“我以祖宗的名義發(fā)誓,我真的不會說?!?/span>
她說,她知道,要是你五哥逼你,你還是會說的,要是你能告訴我,你會怎樣說,說了,你們會怎樣對我,我就安心了,就不會再攪擾你了。
我說:“要是五哥逼我,我就說……我怎么說,你告訴我,我要怎么說,我只能說五嫂車被城管收了,又被罰了款,她心疼錢,又沒錢買車,就去舞廳陪男人跳舞,想把錢賺回來,賺回來買車,但他陪男人跳舞被我撞見,她怕我會說……”
五嫂大哭著打斷我:“你那么說,是不讓五嫂活了嗎?”
我建議她看看心理科醫(yī)生,她勃然大怒:“八兄弟,你什么意思?”
這個建議到底讓她產(chǎn)生了什么誤會,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她可能理解為“我認(rèn)為她有問題”。
本來這件事情已經(jīng)讓我叫苦不迭了,但完全不可理喻的另一件事發(fā)生了:有些時候,我接到她的電話才能安心,知道她還活著;要是她不打電話來,我反而坐立不安,我害怕再次看到她的時候是她的尸體,我眼前老是有她血肉模糊的面孔逼問我,怎么不給她一條活路?完了,我突然像她那么恐懼起來,她不打電話給我,我身上像鬼上身一樣莫名地驚惶,許多時候,我驚惶不安,就打電話給她,確認(rèn)她沒死。
我就這樣不可理喻地驚惶起來,我也許知道我驚惶些什么,也許不知道,像被她傳染了似的。我突然害怕她真的死了,她真的死了,我的罪孽就大了,要是她真的死了,那我和五哥之間還說得清嗎?我不就間接地殺人了嗎?如果,她不死,她要活,那么,她會不會讓我死?
我那么一想,自己把自己嚇得哭起來。
她又找我了,說她出事了,要我去幫幫她。我再次咆哮著到了她那里,她又說沒事,是她找到罰她款的那個城管了。我看到她身邊站了一個城管,她說就是他開的罰單。我不知道這個城管是怎么來的這里,但她告訴我,這個城管真的是罰款那一個,不是請來的。可以驗他的筆跡,可以用他的筆跡和罰款單上的做對比。
完了,我知道我也完了。那一刻,我說好,一定要驗筆跡。城管寫了名字,我看過,但我有些不相信。到底怎么了?我開始看著那字很像,但越多看一眼,越不像?!半y道要請個專業(yè)鑒定師嗎?”我問自己。我幼稚地以為,只要字像,五嫂就沒事了,但我看得渾身冒汗,也覺得那字不像……我知道,她找來這個城管一定又給過不少錢,她為了兩百塊錢,每天蓬頭垢面,菜也不賣了,還流水似地花錢。
城管走了,我也想走,但我不敢走,我想陪著她。我突然發(fā)覺,我離開她也活不了了。我那么害怕,我害怕自己成為殺人兇手。我一整天都沒有走,她到哪兒,我到哪兒,我買飯給她吃,買水給她喝,和她講笑話。我花著高價去買酒店外賣,看到她吃著,我舒展了眉頭。我買高級營養(yǎng)飲料給她喝,看她喝了,我心里才有一點踏實,我說家鄉(xiāng)的笑話給她,她笑了,我才故意跟著撕心裂肺地笑。
完了,某些時候我真的害怕,我想用根繩子把她拴在我的褲腰上。我突然害怕起來,覺得自己被一個陰謀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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