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讀《清代筆記小說大觀》，記下一則故事《廁神》，大致是說，有一姓王的人，常常要祭廁神，有一天祭神的時候，見到一位黃衣女子。黃衣女子說：我是廁神。你是否聽到螞蟻講話？王某說：沒有。黃衣女子拿出一小盒子，沾了一點膏藥抹在王某耳朵旁，并說："或見蟻子群聚，側(cè)耳聽之，必有所得。"后來，王某見廁所柱子下有螞蟻紛紛，仔細(xì)一聽，螞蟻說："移穴去暖處。"另一蟻問為何？蟻說："其下有寶甚寒，住不安。"王某等到螞蟻遷走，挖出白金十錠。廁所乃污穢之所，當(dāng)神祭祀，想必那廁所必然干凈，那銀子當(dāng)是獎掖敬惜衛(wèi)生干凈之人的。這則故事讓我感慨了好些時候。
? ? ? ?昆明人管屙屎撒尿叫解大溲小溲。后來也簡化了，兩個人上廁所，相互問：整大么整?。刻图S年代，昆明人還時興打著官渡腔調(diào)侃說：空軍屙的，稠咚的了！
有人測算過，人活八十，一生解溲大概要花掉兩年的時間。所以解溲雖事小，純粹是個人的事，可在人生中這事多多少少又算是不大不小的一臺事。
? ? ? ?我曾住過震莊旁的小洋樓，幾幢小洋樓均無廁所，在小洋樓外建有一個只有四個蹲坑的茅廁。上廁所時，先要在門口喚一聲："給有人？"辨別男女之后，方可根據(jù)性別如入廁方便。性別不對就只有等著，直到對方出來，輪值一般。那時年少，蹲在里頭聽有人問："格有人？"應(yīng)答一聲后，稚嫩的男聲剛落地，一個老婆娘就拱進(jìn)來，毫不忌諱地解開褲子蹲在旁邊，稀里嘩啦起來，很是尷尬。
? ? ? ?后來搬到翠湖邊的一個大雜院，三四十戶人家共一個大廁所，廁所"空空（昆明話把每一蹲坑叫空）"不少，可廁所的糞坑很淺，大糞車來吸一次不到半個月，那坑就滿了。有時大糞車遲遲不來，屎尿便堆積到蹲坑邊，新舊"糕"幾乎要挨著，像澆灌水泥，更讓人不爽的是，解溲出來，衣服上浸著一股子酸腐腥臭，比糞臭更難聞，且久久不散。
? ? ? ?上大學(xué)時，學(xué)校的廁所離農(nóng)田不遠(yuǎn)，每每蹲下去，正使力時就發(fā)現(xiàn)屁股下面有些異常，夠頭往下看，只見一只大碩鼠正在歡噬你的排泄物，嚇得跺跺腳，拎起褲子一溜煙走了。
? ? ? ?下鄉(xiāng)解溲，更是一件不得不說的事。
? ? ? ?以前老公路邊，常有小飯館，歇腳的時候，都要去便溺一下。那些廁所大多架在懸崖邊上，板壁式的，沒有茅坑，從蹲坑看下去有些驚心，蹲在上面，山風(fēng)吹著，直透心腹，蹲在崖壁薄板上的危情和內(nèi)急攪和著，實在是不好受。俄頃，系褲帶時，低頭回望，那些屎溺、手紙像骯臟的瀑布直瀉山腳，遠(yuǎn)處間或有一條江流向遠(yuǎn)方。這種讓人驚悚的"懸空寺"，常讓人把內(nèi)急憋了回去。
? ? ? ??早年去紅河一帶農(nóng)村，村子中無任何廁所，只有去屙野屎。這種風(fēng)景屎看似愜意，綠樹下、草棵中，把要蹲的地兒上的草跺跺，踩平了，方放心蹲下來?？蓺馕兑怀鰜?，一群小咬便蹤上來；黃昏時分屙野屎卻又有蚊子嗡在屁股周圍，便便完后，屁股上總會留下幾個包。如果不想跑得太遠(yuǎn)，才一蹲下來，村子里的豬便撲哧撲哧跟上來，得一邊用棍子趕著，一邊迅速地騰挪著地方，讓那些豬盡享著新鮮的便便。
? ? ? ?有趣的是，昆明話的"屙夜屎"和普通話的"我也是"同是一個音。在鄉(xiāng)下，經(jīng)常會有女同胞來叫你陪著去"我也是"。拿著一把手電，找到一個好像安全的刺棵棵，告訴女同胞說："就這兒了"，之后關(guān)了電筒，走上十多米等著，謂之放哨。過一會就問："給好了？"再過一會又問："給好了？"漆黑的夜，等著個女人拉巴巴，出奇的怪。終于她好了，說了聲可以了，才又把手電打開，照著她的路引著她回村里去了。
? ? ? ?這些不堪經(jīng)歷相信不少人和我一樣感同身受。
? ? ? ?大概是我們祭廁神的儀式被徹底的遺忘了，廁所的臟臭一直是國人的垢病。明清詩人褚維塏在《燕京雜詠》寫京城的清濁："汾澮曾無惡可流，糞除塵穢滿街頭。年年二月春風(fēng)路，人逐鮑魚過臭溝。"此詩描繪的景象百年前有之，上世紀(jì)也常見。這種景象讓國人自己也嗤之以鼻，而使一些文人學(xué)者把美好的廁所化作他們理想國的一部分。
? ? ? ?康有為在《大同書》里描繪理想中的廁所："以機(jī)激水，淘蕩穢氣，花露噴射，花香撲鼻，有圖畫神仙之跡，令人起觀思云，有音樂微妙之音，以令人科平清靜。"
? ? ? ?周作人在日本留過學(xué)，對日本的廁所有深深的好感。在《如廁讀書》中，他寫道："谷崎潤一郎著《攝陽隨筆》中有一篇《陰翳禮贊》，第二節(jié)說到日本建筑的廁所的好處。在京都奈良的寺院里，廁所都是舊式的，陰暗而掃除清潔，設(shè)在聞得到綠葉的氣味青苔的氣味的草木叢中，與住房隔離，有板廊相通。蹲在這陰暗光線之中，受著微明的紙障的反射，耽于瞑想，或望著窗外院中的景色，這種感覺真是說不出地好。他又說：我重復(fù)地說，這里須得有某種程度的陰暗，徹底的清潔，連蚊子的呻吟聲也聽得清楚地寂靜，都是必須的條件。我很喜歡在這樣的廁所里聽蕭蕭地下著的雨聲。特別在關(guān)東的廁所，靠著地板裝有細(xì)長的掃出塵土的小窗，所以那從屋檐或樹葉上滴下來的雨點，洗了石燈籠的腳，潤了貼腳石上的苔，幽幽地沁到土里去的雨聲，更能夠近身地聽到。實在這廁所是宜于蟲聲，宜于鳥聲，亦復(fù)宜于月夜，要賞識四季隨時的物情之最相適的地方，恐怕古來的俳人曾從此處得到過無數(shù)的題材吧。這樣看來，那么說日本建筑之中最是造得風(fēng)流的是廁所，也沒有什么不可。"
? ? ? ??這些理想，這些年多少實現(xiàn)了些?？墒且嬲褞?dāng)神一樣敬起來，大概還要有些時日，我們的大部分廁所還有異味，那些高檔的廁所小便池上還提著醒："向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神不一定要去祭，把自己做神，把"向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當(dāng)做自己任何行動的敬語，時時實踐之，其實也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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